观宁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经是四更天了。
“你第一次给我做饭的时候。”
“……什么?”
“那天爹和娘都不在,”观宁说,声音开始染上一点笑意,“阿休饿得趴在桌上哭,你说‘哭什么哭,哥给你做’,结果是你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
洪攸在黑暗中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
他当然记得,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下厨,后果堪称惨烈。
那时候杜晴野和洪靖还没有忙到天天不着家,洪攸只需要学会热热菜,溜溜馒头饼子,厨艺也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洪休喝了一口粥就吐了,哭着说大哥你是不是想毒死我。
他自己尝了一口,也觉得难以下咽,粥糊底了,米粒和豆子煮的太软,他正准备把整锅粥倒掉,一回头却看见观宁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干干净净。
他当时还觉得这孩子大概是饿狠了,连这种吃食都能咽下去,心里一度极其愧疚。
“就因为这个?”洪攸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就因为这个,”观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你问的什么破问题,羞死人了啊,赶紧睡吧,百夫长。”
后半夜无论洪攸怎么戳他,观宁就是不说话了,于是洪攸也只好闭上眼睛,却还是睡不着。
……
观宁刚来蓟州那会儿,还不是现在这副动不动就呛人的德行。
那时候的观宁瘦得像根豆芽菜,膝盖骨突凸出来,头发也黄的厉害。
他护着观宁,像提防一只随时会跳缸的金鱼。
不敢大声说话,怕吓着他;不敢让他干重活,怕累着他;吃饭的时候紧着最好的肉往他碗里夹,结果观宁还是不喜欢笑。
他是真不知道该拿这个弟弟怎么办。
他倒不指望观宁跟洪休似的,整天黏在他屁股后头“大哥大哥”地叫,至少别总用那种“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眼神看他,行不行?
洪攸那时候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要老是把自己当外人”。
观宁每次听了,要么低下头不说话,要么轻轻“嗯”一声,然后继续把自己当外人。
直到有一天,洪攸又因为他吃饭只夹青菜不碰肉而痛心疾首地发表了那番“你不是外人你是我弟弟”的长篇大论。
观宁大概是被他念叨烦了,轻轻放下筷子,抬起眼睛问他:
“不当外人,难道哥要我当你内人吗?”
洪攸咬着筷子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那时候的文化水平,仅限于听懂邻里乡亲说话,他才七八岁,看得懂舆图上的标记,写家书勉强不会把“父母大人”写成“父母太人”。
至于“内人”这个词,他是真没听过,什么“拙荆”,“贱内”,他一概不知。
他琢磨了好一会儿,思来想去望文生义,觉得这个“内”跟“外”是对着的,那“内人”大概就是“自己人”的意思?
可观宁已经是自己人了啊。
“什么是内人呀……”他咬着手指,求知若渴地问。
观宁重重叹了一口气。
现在想想,那是一种混杂了“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我为什么要费这个口舌”的懊悔的复杂神情。
“堂客的意思,”他最后说,“堂客,婆姨,爱人,媳妇…”
洪攸总算听懂了。
“那、那当然不行了!我才不要童养媳啊,你是我弟弟!”
他喊得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恨不得把刚才问出“什么是内人”的那个自己塞回娘胎里重造。
洪休那时候也才四五岁,一头雾水地从饭碗里抬起头,茫然地问什么是童养媳,被他一把按了回去,说小孩子家家别问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