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架子一排一排找过去,火折子的光在标签上一一扫过,映出那些褪色的墨迹。
丙字柜在最里面,靠近后墙的位置,堆放的是已经结案的旧卷,显然很少有人翻动,封套上已经积了一层薄灰。
他找到了。
牛皮纸封套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麻绳系的活扣一碰就松了。
观宁将卷宗从柜中出来,就地盘膝坐下,翻开第一页。
京中下发的结案文书,大多用的是朱红绫锦封面,盖着大理寺、刑部和兵部的三方印信。
排在最上面的,是一封镇远侯的通敌信函。
卷宗里附了原件,至少是作为证据归档的所谓“原件”。
信纸用的是北狄惯用的羊皮纸,粗糙发黄,墨迹是草原上常用的炭墨,字迹歪斜,内容大意是观素节向北狄可汗透露蓟州防务部署,约定里应外合,引北狄骑兵入关。
信的末尾盖了观素节的私印。
他见过父亲的笔迹,在洪家保留的几封旧信上。
观素节没起兵之前,是正儿八经的秀才,他的字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端正。
而眼前这封信上的字迹,虽然也在极力模仿馆阁体,但收笔处总是微微上扬,这并不是观素节的书写习惯。
至于那枚私印,应该是真的。
它现在就在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雷击木令牌内侧,被一层薄蜡封着。
那是观家嫡系世代相传的信物,父亲从不离身。
如果私印真的盖在了这封通敌信函上,那只有一种可能:观素节被杀之后,有人从他的尸体上取走了印章,用完后又放了回去。
当年镇远侯府叛国案一事的调查极其匆忙草率,没记错的话……
果然,信件的落款是永昌十五年。
而造纸之术,至早是在永昌十七年初才传入北狄的。
一张最早在永昌十七年初,才被制作出来的信纸,上面怎么可能会有永昌十五年的落款?
他单手将信件折起,放入竹筒贴身带着,把其他的案卷理好,放回柜中。
他会替父亲平反,但时机未到。
陛下已然年老昏聩了,当年横刀立马,驰骋中原的枭雄,如今不过是沉湎酒色权欲的老者,眼眸混浊,耳力昏沉。
那一年秋猎时节,洪攸带着他进京,他远远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仇人,有些哀伤地发现。那人只不过是龙袍里裹着的一把苟延残喘的枯骨。
春秋已高,韩华既无力,怕是也不愿承认自己年轻时的错误了。
尽管那个错误是他亲手杀害了自己的故友,韩华会料到几十年后,自己的次子也步入了他的后尘,手刃自己的故友么?
血缘,有时候真是奇妙而残忍。
既已收拾妥当,了无痕迹,观宁便站起身,吹灭了手中的火烛,火光在烛芯上散去。
他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