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和的地点设在城北校场旁的军帐里。
那是蓟州城中最大的一顶帐篷,原是作为洪靖的中军帐,为表诚意,临时腾出来做了会盟之所。
帐中铺了毡毯,摆了两排胡凳,一张长桌横在正中。
洪攸领着洪休和观宁进去的时候,赵梁已经到了。
这位老将正低头跟身侧的副将交代什么,看见洪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让他带着孩子去帷幕后头坐下。
洪休站在他左边,腰间还挂着那柄猎刀,手指翻动着蹀躞带上的铜锥子,正踮着脚尖往北边张望。
观宁站在他右边,今日换了件干净的靛蓝布衣,半边脸还是微微肿着,但没有昨夜那般严重了。
昨夜洪攸给他灌的那碗盐水似乎起了些作用,观宁把束巾还给了他,此刻那条绛红的布料正端端正正地系在他额上,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
“等会儿少说话,”洪攸压低声音叮嘱洪休,“觉得闷了就跟我讲,带你出去透气。”
洪休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小声问:
“哥,你说北狄人长什么样子?是不是都像话本子里说的,青面獠牙,吃生肉喝人血?”
“你待会儿自己看就知道了,”洪攸说,“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毡帐的门帘被掀开了。
先传入耳畔的,是一阵银器的响动。
清脆,细碎而密集,像无数片薄银在风中相互碰撞,又像远山寺庙里悬在檐角的铜铃于风中轻吟。
一袭天水碧色的大翻领锦袍,在视野里缓缓铺开。
袍子的料子是关外罕有的上好锦缎,染的是一种极淡的青绿,像早春雪水初融时湖面的颜色,又像雨后天空将明未明的那一刻。
窄袖修身,左衽开叉,领口和曳地的袍尾均滚着一圈雪白毛边,缀着诸如绿松石与海蓝宝之类的珠串与银饰。
这是北狄的服制,但此人的身形不似北狄人那般魁梧粗壮,反而肩背偏窄,腰身收得极紧,一根银线绞缠的腰带勒出一截清瘦的弧度。
他的长发没有束冠,只编了几根细辫,辫梢系着银铃,乌黑的发丝间隐约透出几缕深褐,那是胡汉混血留下的印记。
锦袍随着主人的步伐微微拂动,袍尾拖在草地上,似一道青色的水痕。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眸啊。
洪攸不禁感到遗憾,假若文姜此时在蓟州城中就好了。
如同大漠腹地的一泓深泉,与文姜的眼眸别无二致,相貌也与文姜极其相似。
那是一张太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骨高耸,鼻梁挺拔,眼尾微微上扬,下颌的线条收得利若刀裁,转圜处又不乏余地。
“北狄左贤王帐下使者。”
那人微微欠身,右手按在左胸口,行的是北狄的礼,开口却是标准的晋地官话,嗓音酽润。
“文佘,奉汗王之命,前来与蓟州诸位将军议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