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水在灶上,自己去提,我先去睡了。”
“行行行,不碰你,”洪攸把马缰绳甩到肩上,大步往院里走,边走边把汗湿的外袍扒下来,往浴池里倒热水,“…小宁啊。”
“……怎么?”
“你是真贤惠,”洪攸真心实意地说,把自己沉到温热的水中,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
温热的水汽还没散尽,洪攸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趿拉着布鞋往屋里走。
头发上的水珠顺着颈项滑进衣领,洪攸抬手擦了一下,水汽很快蒸干。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勉强能看清观宁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他,低头整理着一个半旧的青布书袋。
“这大半夜的……”洪攸打了个哈欠,声音有些朦胧,“黑灯瞎火,你去哪?”
观宁系好书袋带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课业落下了,天快亮了,去学堂补上。”
洪攸心知肚明这小子嘴里没几句实话,十有八九是顶着那身还没好利索的伤,又要出去“夜巡”或者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看着他单薄挺直的背影,想到林医师缝针时少年苍白的脸,洪攸就觉得心口堵得慌,能不能让人省点心了?!
之前观宁起码还是趁他睡着了才行事,现在居然连避也不避了。
“不对啊,你在冀州哪有地方上学…”
“刚交了束脩,”观宁说,“镇子里有学堂的。”
……他倒是忘了这茬了。
“要不……我陪你去?”洪攸试探着开口,虽然不太指望观宁能答应,“外面天色太黑了,刚下过雨,路又滑,磕着碰着怎么办?”
观宁慢悠悠转过身来,浅色的眸中本来毫无波澜,视线却措不及防碰上洪攸手背上的印痕。
拒绝的话骤然咽了回去。
他看着那片印痕,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光亮似乎暗沉了一瞬,如同乌云迅速掠过水面。
短暂得如同错觉的沉默后,少年的唇角抿紧了一线,随即松开。
“哥……”他轻轻唤了一声,“要不,你还是陪着我吧?”
没等洪攸脸上的诧异完全展开,他又飞快地接上一句,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体贴的意味,“你可以在学堂后面那小榻上睡一会儿。我写字……不吵你。”
他说着,还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装书的青布袋子,仿佛那里面真的躺着未完成的课业。
洪攸眨眨眼,有些意外于观宁这突如其来的“懂事”。
算了,能看着他别去乱跑、安心写作业(估计八成是假的)也好,总比再让他带伤出去胡闹强
“行吧行吧,”洪攸揉着自己还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服了你了。走吧,早去早回,天都快亮了……”
他嘟囔着,认命地去抓搭在椅背上的外衫。
观宁见他答应,不再多言,只是垂眸提起自己的书袋,安静地侧身让开路,等着洪攸收拾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