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站在驿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是杜衡让人送来的,玄色暗纹的窄袖袍,腰间束着银线攒花的革带,额上那条绛红束巾被他重新系过,端端正正地贴在额际。
洪家人一脉相承的样貌,如同山君一般锐利凶悍,又英气俊俏的眉眼,被束巾衬托的明亮而鲜明。
他很少穿这样好的衣裳,料子太滑太凉,尤其不习惯。
门口的侍卫验过请柬,侧身让开。
洪攸抬脚迈进门槛。
那一瞬间的感觉极其古怪,像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绝非天上人间。
身后是冀州城夏末微凉的夜风,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清气。
身前是暖融融的、沉甸甸的香风,龙涎香和苏合香缠在一起,扑面而来。
大堂被重新布置过,原本那些朴素的松木桌椅被撤换掉,换上了雕花的紫檀长案,案上铺着锦缎,锦缎上摆着银盘玉盏,夏韭鲜嫩,樱桃初绽。
新猎得的禽肉与兽肉,还在炙烤烹调,实在是新鲜得很,犹能看清皮肉的颤动,金黄的膏脂被寸寸烤化。
可叹黄鹄猛虎,总逃不出所谓昼游江河,夕调鼎鼐的冥冥定数,尽数填了公子王孙的酒囊饭袋。
大堂里已经坐了些人。
大多是冀州本地的官员、驻军的将领、几位洪攸面熟却叫不上名字的乡绅,都穿着簇新的官袍或绸衫,拘谨地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洪攸被引到靠后的一个位置,正好合他的意。
他坐下来,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许真如海坐在女眷席的首位,已经换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银步摇,面色还是一贯的苍白病弱,端着茶盏垂眸不语。
她看见洪攸,微微点了点头,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洪攸也点头回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许心自在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小朵的桂花。
她的头发还是没有绾髻,只用一根鹅黄的缎带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少女正在低头把玩自己的绣球,手指灵巧地把绣球转过来转过去,偶尔抬头看看周围,复又低下头继续玩。
烛火映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她看见了洪攸,眼睛忽然弯成了两道月牙,举起手朝他挥了挥,动作大得差点打到旁边许真如海的茶盏。
许真如海不动声色地把茶盏往案几中央挪放,伸手按住妹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许心自在听后撇了撇嘴,把手放下来,但还是偷偷朝洪攸挤了挤眼睛。
洪攸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通传。
“淮王殿下驾到——淮王妃驾到——”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韩永悠已经换了夜宴的装束,一身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勾边的麒麟纹,腰间束着蟠龙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