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宁倒不在意,或者说他从来不在洪攸面前表现出在意。
毕竟洪攸自己的衣裳都是父母的旧衣改的,条件就是这么个条件呐。
常言道人靠衣装,虽然观宁这张脸也不需要什么衣装来衬…但是、但是。
…总会希望锦上添花。
那人此时是约莫二三十的年纪,神情阴鸷,琥珀瞳嵌在狭长的瑞凤眼中,面色依旧苍白似雪,下巴颏儿瘦削的厉害,裹在玄色的狐裘里。
洪攸忽然意识到,这是观宁长大以后的样子,年岁和前世在帅旗下与他对峙时差不多。
只是前世隔着几百步的距离和漫天的雪色,他看不清这张脸。
果然人靠衣装。
席上人或许生杀予夺惯了,更显得有些可怖可怜。
…怎的瘦成这样?
按理说前世观宁从龙之功,封侯拜相,不说发福,面色起码该红润一些罢?
为什么苦着脸呢,为什么好像泪水会随时从眼眶滑落?
明明该是意气风发的。
明明该是丰神俊朗的,明明你终于不必再做谁的义子、谁的义弟,不必在洪家那间逼仄的厢房里蜷着身子和义兄挤一床旧棉被,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承任何人的恩情。
洪攸从未想过要把观宁困在蓟州。
蓟州太小了,鲤鱼总要化龙的,浅水怎么养得下真龙啊。
他真没指望观宁做他一辈子的义弟。
少年时,他还暗暗期许过,等自己承了父亲的职位,做了上将军,在边关有了一席之地,吆五喝六呼来喝去,头一件事就是帮观宁的父亲平反。
他要替镇远侯观素节翻案,要用军功换一道圣旨,要光明正大地告诉全天下……观宁不是反贼遗孤,是将门之后。
可观宁有自己的办法。
那能怎么办呢?他总不能怪观宁等不及。
那是观宁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族亲,自己的家仇。
洪攸再亲近,也只是个外人,没资格拦着。
他只是心有不甘。
不甘什么呢?他也说不清。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连帮忙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划到了“需要防备的人”那一列。
或许是不甘心自己当年教给观宁的那些东西…认地形,读舆图,看城防…到头来全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或许只是不甘心,那个曾经揪着他衣角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子,后来连一封解释的信都没给他写过。
施予他恩情的人,已经身死了啊,你又在自苦什么呢?洪攸在心里问他,你已经赢了。
洪攸不知不觉已经走到观宁身前,他没见过这个年纪的观宁,觉得新鲜罢了,抬手意欲触碰时,却直直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