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地上,抱着头,沉默了很久。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面上,在尘土里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起身出去了。
观宁跪在原地,听着洪攸的脚步声穿过正堂,穿过院子,然后是柴房的门被推开的声响,接着是陶瓮盖子被掀开的闷响,水声,又是脚步声。
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被再次推开。洪攸走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裹着一股浓烈的花雕酒味。
蓟州的花雕不是什么金贵东西,老百姓自家酿的,酒体略微浑浊但后劲十足,一般是冬天暖身子用的。
洪攸手里拎着半坛子酒,另一只手端着两只粗陶酒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把酒坛和酒盏搁在桌上,走到观宁面前,蹲下身。
这次他没有拽,只是伸手拍了拍观宁的肩膀,力道很轻。
“……小宁,我们谈谈,去里屋坐,地上太凉了…哥不逼你。”
观宁抬起头,终于对上了洪攸的目光。
洪攸给自己也倒了一盏酒,仰头灌下去大半。
他平时不喝酒的,杜晴野总是不让,说小孩子喝酒会伤脑子,只有过年的时候让孩子们喝一点米酒,蓟州乡上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亲戚逗她喝酒,结果小孩子抿了一口之后就害了酒毒,没有救过来。
杜晴野就是听了这件事,故而在家里孩子十岁之前,基本上没让他们碰过酒。
洪攸记得很清楚,他十一岁那年喝了点米酒。结果观宁整夜一直盯着他,一会儿问他晕不晕,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实际上那点米酒就连猫都醉不了,搞不明白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酒液辛辣呛人,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又开始发酸。
“我不是怪你。”洪攸攥着酒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哥哥向你道歉。刚才在庙里,我不该绑你,也不该推你,我只是……”
他说不出话了。
“你怕了?”观宁忽然问。
洪攸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我说,”观宁把碗轻轻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声音有些哑,“哥,你好像有点怕我了。”
屋里安静了下来。
洪攸盯着观宁,观宁也看着他。
“从那天桥洞下面遇见你开始,”观宁说,“哥,你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洪攸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
“变得像是在看别人,”观宁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像是在看一个你已经不信任的人,而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洪攸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观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在城隍庙里擦过剑,现在干干净净的,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两个人,曹桐和刘安世,确实是我杀的。”
他说得太平静了。
“我本来想做得再干净些,等夏汛过去,把他们做成病死的假象,”观宁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在心里盘算了无数遍,“但时间不够。等夏汛过去,他们卡在粮道上的手脚就做完了,刘安世也会把巡城的防务调整完毕。到那时候,有人在城外投病尸,城里就真的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