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本来不放我走,我说阿休一个人追上去,你在战场上必定分心,他说我身子没好全,我说我好了…嗯,他说路上不太平,我说我认得路,最后老人家实在烦了,让我赶紧滚。”
洪攸沉默了。
他能想象的出杜衡当时的表情,老人一定吹胡子瞪眼,拐杖在地上杵得咚咚响,骂一句“一个两个都不省心”,接着转身去给观宁备马备干粮。
“你一个人来的?”洪攸问。
“我比阿休快,所以路上又绕道去了趟朔州,”观宁说,“没费多少工夫。”
怎么还跑到朔州去了?!
洪攸想说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孩子有自己的打算,估计不太需要他操心。
观宁的额角还沁着汗,脸上那道灰印子也没擦,仔细一看,半边脸颊微微鼓起,说话也有些含糊,像含了糖块。
洪攸皱着眉,伸手去碰他的下颌,想让他转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观宁下意识想偏头躲开,最终还是慢了半拍,被捏住了下巴。
“你脸怎么回事?蛀牙了么。”洪攸问。
观宁垂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真牙。”
洪攸愣了一下,然后实在没忍住,乐了。
他记得自己长真牙的时候是十六岁,半边脸肿了整整一旬,疼得喝粥都掉眼泪,杜晴野一边给他熬金银花水消肿一边笑,说他长大成人了。
“张嘴我看看,”洪攸说,“肿了?”
“不,”观宁说,“还没长出来,拔不了,看也没用,还有,哥,你能不能别在人面前……”
他欲言又止,眉头紧蹙,瞟了一眼篝火的方向。
洪攸回头看去,只见十几个脑袋挤在垛口后面,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紧闭,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洪攸干咳了一声,站起身,把观宁挡在身后。
他的身形跟观宁差不多,稍微壮实一点,挡也挡不住多少,观宁只比他矮了不到半寸,从他的肩膀后面露出半边脸。
“散了散了,”洪攸挥手驱赶,“看什么呢?这是我弟,亲的!”
“不是亲的,”观宁在他身后纠正,“是义弟。”
“……是义弟,”洪攸咬着牙改了口,“从冀州来的,路上辛苦了,没什么好看的,都回自己位置上去!”
没有人动。
季延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双手一拍,嗓门亮得把旁边的铁锅都震得嗡嗡响:
“哎呀!是二公子!二公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你们洪家伙食是不是不行?快来姐姐们这边坐!”
“季延年,”洪攸佯怒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他姐了?”
“我说我和阿杏是姊姊辈的,你少揪字眼,”季延年理直气壮,已经快手快脚地腾出了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二公子快坐,别理你哥,来蓟州就是回家了,暖和暖和!”
石头从火堆另一边探过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观宁。
他没见过观宁,只是听说过洪家有个二公子,身子不太好,不常出门。
此时见了真人,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二公子,你……你怎么不直接从城门进来?”
“城门关了,”观宁接过季延年递来的热汤,小声道谢后捧在手里,“夜里不开城门,要叫门就要惊动守夜的哨兵,我懒得等,就翻墙了,爬墙更快。”
“来就来了,不许再跑了,明天我去医馆给你拿药,发炎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化脓了要切开引流,到时候你连粥都喝不了。”
洪攸说着,捏了捏观宁的肩,把自己的碗递过去,“喝汤,喝完再说。”
“……知道了。”
观宁捧着碗小口喝着,喝了几口热汤后,脸色才渐渐缓过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