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攸也懒得追问,观宁这人从小就这样,话永远只说半截,剩半截让别人猜,猜不出来又要闹别扭。
他把手伸进观宁的膝弯,往上托了一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手里的重量太轻了,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十三岁的男孩子,怎么还这么轻?洪休也是,瘦巴巴的,眼眶都凸出来。
他闭着眼想,等打完这一仗,等北狄人退了,等蓟州的烽火台不会惶然地燃起狼烟,他一定要把洪休和观宁喂胖。
每天炖肉,加红枣,加枸杞,加一切杜晴野说能补气血的东西。总之,再也不要让两个小孩啃炊饼喝稀粥了。
观宁动了动。
他的耳朵贴着洪攸的左胸,隔着衣料,平缓的心跳声顺着耳畔传来。
少年的呼吸声渐渐也跟着放缓。
洪攸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发旋,终于还是忍无可忍。
“你为什么总喜欢把耳朵贴在我胸口上,”洪攸问,“太热了,而且很难受啊。”
观宁完全没有动弹。
他的声音闷在洪攸的衣襟上,理所当然道:
“你不是说我是小孩子么。”
“小孩子就是要听大人的心跳声才容易睡着啊,”观宁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什么,“……哥,你不知道吗?”
“你这套歪理到底是从哪本闲书上看来的?”
观宁没再应声。
夜凉如水,一轮弯月从箭孔里照进来,月华只是窄窄的一线,落到地上,单单只是一点,随着月升月沉缓缓挪动。
“行行行,你是小孩你有理,”洪攸又抬手托了他一把,免得这孩子滑下去,“…睡吧,我不吵你了。”
静的仿佛能听见露水低落,观宁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也不再紧绷着,软软地陷在洪攸怀里。
不远处,传来漆河缓缓流动的波涛声,四下里一片寂静,洪攸大松一口气,以为这孩子总算睡下了。
怀里的人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哥。”
“嗯,我没睡着。”
“假如,我是说假如……”
洪攸耐心地等着他“假如…”下去,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
“假如什么?”
“…没什么。”
“你这人真是…!”洪攸莫名的有些烦躁,压着嗓子小声喊,“别压着我,你睡你自己的行不行?!”
观宁“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或许是因为旧伤的缘故,洪攸察觉到他突然卸了力道,直直倒了下去。
观宁品尝到了一点甜味,和麦子不甚明显的草木清香。
哦,他的义兄又嚼了没熟的麦粒,观宁心想。
洪攸一直有这么个小怪癖,农忙时节总喜欢捡生麦粒吃,哪怕吃多了肚子痛也还是照捡不误。
……现在也还这么觉得吗?还挺从一而终。
静而缓的夜色里,两瓣嘴唇轻轻对在一起,又因为一方在往下滑而很快错开。
洪攸完全不明就里,只觉唇上传来极其轻微的蹭动,有些咸咸的。
他的心神全放在观宁的伤势上了,连夜千里奔袭,身子亏空如此么?
“哈…”
朦胧的视线里,他瞧见观宁眯起眼睛,唇角扬起了真心实意的弧度,又因为真牙肿痛,轻轻地“嘶”了一声。
“笑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