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手中的咖啡杯轻轻放回大理石桌面,杯底与石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诺兰德公爵。】凯萨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金融区菁英特有的、近乎无口音的标准腔调,【比预约时间早了六分钟。看来传闻中恪守礼仪的贵族,时间观念确实值得尊敬。】他的视线自伊森的发梢缓缓下移,掠过那张过于精致的脸庞、笔直的肩线、系得端正的领巾,最后停留在他紧握公事包的手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不达眼底的弧线。
【请坐。安德烈先生也请。】
伊森在桌前的黑色皮椅上坐下,背脊依旧挺直,下腭微抬,试图以最标准的贵族坐姿维持最后的体面。
【洛克菲尔德先生,感谢你愿意见我。诺兰德控股的状况,想必你的团队已经比我更清楚。我们开门见山吧,你需要什么条件,才愿意提供二十亿欧元的纾困注资?】他的声音维持着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仿佛这只是一场平等的商业会谈。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封存证信函的边角正硌着心口,每一次呼吸都提醒着七日清算的倒数。
凯萨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了一下,侧墙的投影幕便无声降下。
光线转暗,一连串图表与股权结构图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
那是诺兰德控股过去六个月的股价走势、债权人清单、质押明细,以及一个以红色标示、占比百分之十九点七的区块,旁边注记着OBSIDIANCAPITAL及其境外子公司。
数字冰冷而精准,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百年贵族最后的遮羞布。
【伊森,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凯萨的语气依旧优雅,却在称呼改变的瞬间将距离压缩到近乎冒犯,【如你所见,过去半年,我的团队已经在二级市场与场外协议中,承接了你们所有到期债权与散股。星展、联邦信托、奥斯汀商业银行,他们手中的抵押合约,现在都在我这里。法理上,我已经是诺兰德最大的债权人。若我现在向法院声请假扣押,你连走出这栋大楼,庄园门口就会贴上封条。】他停顿片刻,冰蓝色的眼眸直视伊森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所以,这不是你来请求我注资,而是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诺兰德这个名字,能够继续留在奥斯汀的商业登记簿上。】
安德烈推了推眼镜,适时介入,声音温和却带着律师特有的精准。
【洛克菲尔德先生,债权收购的手法确实高明。但根据布列塔尼亚公司法,债权人声请清算仍需经过董事会与法院审查程序,并非一纸声请就能完成。若黑曜愿意注资,我们可以讨论董事席次与可转换公司债的合理对价。诺兰德拥有百年品牌、泰晤士河畔的土地储备与王室特许的酒业通路,这些无形资产的估值,远高于帐面负债。】
凯萨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室内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安德烈先生,不愧是侍奉三代公爵的首席法务长。品牌与土地,确实是旧贵族最后的幻想。但在我的估值模型里,那些东西若不能产生现金流,就只是一堆需要缴纳高额维护税的石头。】他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切换成一份注资协议草案,条款以极小的字体密密麻麻排列。
【我的条件很简单。黑曜资本注资二十亿欧元,分两期到位。第一期十亿用于偿还即将到期的短期债券,解除银行的交叉违约。第二期十亿用于营运重整。作为对价,黑曜取得诺兰德控股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以及董事会七席中的三席,并附带增资选择权。当你们未来任何一次增资时,黑曜有权以市价八折优先认购,直至持股过半。】
伊森盯着那份协议,碧绿的眼眸剧烈收缩。
百分之三十五加上增资选择权,这几乎等同于将控股权拱手相让。
一旦签署,诺兰德家族将从所有者沦为这家百年企业的少数股东,董事会将不再是公爵的后宫,而是黑曜的表决机器。
他猛地抬头,声音终于带上压抑不住的颤抖与怒意。
【这不是纾困,这是恶意并购!你利用银行抽银根的时机,用低于市价三成的方式掠夺一个百年家族的控股权。洛克菲尔德先生,你口中的王座,不过是趁火打劫的强盗逻辑!】
面对指责,凯萨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
他站起身,缓步绕过办公桌,来到伊森身侧。
身高的压迫感与淡淡的雪松气味瞬间笼罩而下。
他俯身,双手撑在伊森座椅的两侧扶手上,将他困在椅背与自己胸膛之间,距离近到能看清他领巾上细微的编织纹理,以及颈侧因愤怒而浮现的淡青色血管。
冰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强盗?】凯萨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一丝真实的、淬着寒意的情绪,【伊森,你知道我的祖父是怎么离开诺兰德庄园的吗?一九八七年的冬天,你的祖父与另外三位公爵,以马厩管理不善、损毁纯种马为由,将他这位工作了二十三年的马伕逐出庄园,连同他一家人的宿舍一并收回。那年雪很大,他抱着我父亲在奥斯汀东区的贫民窟里租了一间没有暖气的阁楼,靠着替人清洗马具维生。他到死都还留着那封由诺兰德公爵印鉴署名的解聘书。】他的手指抬起,指尖几乎要碰到伊森冰冷的颊侧,却在最后一公厘停住,转而轻轻挑起他领巾的一角,【旧贵族用一枚印鉴决定一个家庭的生死,新财阀用一份合约决定一家企业的存亡。本质上,有什么不同?这既是生意,也是清算。】
伊森浑身血液仿佛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