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么一瞬间,葬道恍惚看着那剑修,分不清那是真的自己,还是自己的执念。
剑修高举长剑,剑锋直指天穹,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宛如质问一般,就是一道笔直向上的剑光,以开天辟地之势冲天而起,与酝酿已久的劫雷撞在一起,恐怖的冲击让葬道对身上伤痛呈几何倍数无限放大,痛到差点淹没自己的意识。
好在葬道也不是什么等闲货色,硬是咬牙忍了下来,同时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剑光迎着劫雷逆流而上,一路插进劫云之中,剑气与劫雷在劫云内不停碰撞着,让浓厚的劫云看起来摇摇欲坠,而这只能算是附庸,真正的重头戏是剑意与天道意志的碰撞……
意志纠缠的气旋,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这些嗡鸣如同亿万生灵振聋发聩的发问:问苍生何罪,百年苦海沉沦?问为何有人生来掌乾坤,有人至死跪尘埃?问修行,为何长生路白骨铺径,向前步步万古枯?
葬道顿觉濒死的自己于此时重唤生机,甚至比之任何时候都要好,沸腾的血,激动的心,全神贯注在那一剑中,那些问题何尝不是自己曾经无数次想对天发问的,本能让葬道不希望那剑修成功渡劫,但心里却难以遏制地期待这剑问天,能得到答案,哪怕是天道的一点声音。
眼看着那剑光随气旋嗡鸣越来越重,在这一刻,这一剑已经不单单代表那剑修的剑意,更代表着自生灵懂得思考以来,所有不甘者,质疑者,反抗者的共同之问,问天道为何不公,灾祸偏缠苦命身,风雨更摧断壁家?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坐看蝼蚁相争、苍生泣血!
在渡劫之时,质问天道,可想而知回应那剑修的只有无情劫雷,一次比一次更具毁灭性的劫雷,那剑修的模样也随之越来越凄惨,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他与他手中长剑一般挺直的脊梁,葬道却在一次一次劈下的劫雷中,黯淡了眼神,冷了血,死了心……
但那剑修却仍旧挺直脊梁,并毫不犹豫地递出自己第二剑,问道。
剑入虚空,法则崩坏,劫云被斩开,只剩下一片不断扩大,透着混沌的原始之光,以剑问道,以剑破道,以剑立道,剑道在毁灭的天地中重建新的秩序,葬道冷眼旁观,并无惊艳之意,因为自己在渡劫时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葬道以自己的意志为斧,劈开清浊,以自己的判断为尺,划定山河,以自己的善恶为纲,制定法则。高坐世外,俯视众生,满怀希望地看着世界将在他所创建秩序中,走向怎样的繁荣鼎盛。
初期的葬道沉浸在自己的理念中,在这个角度上来看,他确实称得上是兢兢业业,诚诚恳恳,但他所创建的秩序由何而来?当然不是凭空出现,终归还是受人族文明的潜移默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是他主观的判断,那么当文明的差异发生碰撞时呢?
葬道仍是以其自己主观意愿来评判,善与恶,对与错的界限愈加模糊,就像北酆生灵,饿了就吃,怒了就杀,恨了就虐,是对还是错,这就是生灵最原始的状态,那么本能是善还是恶?
葬道其实很清楚,越原始的恶越纯粹,越高级的恶越复杂,越复杂的恶越需要理解,也最不可饶恕。因为越是高级的存在,越是有能力在作恶时想一想……可这些存在往往选择不想,不去想,无需去想,这样的恶才是真正不可饶恕的恶。
但……如何统一?不同种族,不同文明,不同信仰,如何一概而论?以人族律法,约束万族?葬道还真是这么干的,一言判善恶,一言定生死,一言立规矩,他为他觉得的‘不公’平反,他为他觉得的‘冤屈’昭雪,受惠者敬他如神明,受罚者恨他如仇敌,旁观者视他如梦魇。
昨日的葬道和今天的葬道会是一模一样的吗?或许只有天知道他的喜恶下一次会是什么,而不巧的是,葬道就是他们的天……整个世界其实都活在一个人的阴影下,于是这个世界变得愈加沉默,沉默久了就是麻木,充斥行尸走肉的世界。
这样的世界让葬道感到无趣,却也欣慰、满足,他用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他的道也是对的,这个世界虽无趣,却也是他想看到的和谐世界,人人笑面相迎,谦恭有礼,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就是他想打造的桃花源。
可葬道这份欣慰与满足,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在葬道又一次开坛讲道,或者说他是在传播自己的功德,传播自己的【道】,葬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道中,葬道的目光再次锁定一个少年,衣着窘迫却丰神俊秀,尤其是他一双灵动有神的眼睛,与整场的行尸走肉相比更是格格不入,就像一群奴隶中混进来一个谪仙人般突兀。
葬道独独关注他,自然不会简单因为少年英俊,而是葬道能清楚看到少年对自己【道】,纯粹的憧憬与向往,那渴求更多【道】的目光,让葬道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觉,于是在求知解惑中,葬道第一次给了少年一个机会。
少年激动地三叩九拜,望着神一般的葬道,双眸愈发明亮,“尊者,您的道便是此方天地之道,您的意志便是万灵万物之纲,可……若是您错了呢?或某一天,我将【裁决】之道修行到比你更高的时候,我能成为您吗?”
少年声音刚落便全场死寂,此子简直大逆不道!众人初闻时,只觉此子如此不知好歹,竟然妄想对尊者取而代之,可稍加思索之后,又恍然觉得此子说的对极了,尊者一定是正确的,那么他的道也一定是正确的,既然都是正确的,为什么不能取而代之?
一时间一双双焕然一新的眼睛纷纷转向原本遥不可及的葬道身上,这个麻木的世界非常需要一点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