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给陈恪发了条微信,没上下文,就一句话:“我那会儿在部队做影像判读的笔记你还留着没。”
放下手机,他把烟掐灭。窗外,闵行的天彻底暗下来了。
他重新点开阿张的主页,这回不看阿张自己的视频了,而是往下翻——翻到每个视频底下的评论区,看那些网友发来的照片。评论区像个热闹的集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街景,说“大家猜猜这是哪”,有人甩出一张老照片说“求阿张看看我爷爷小时候住的地方”,还有人在不同视频下面反复发同一张图,每隔几天就发一次,像是怕被遗漏。
周杨挑了几张街景照片看。第一张拍的是公交车,车身上的涂装和线路编号拍得很清楚。他对公交车涂装没什么研究,但他知道怎么搜——先把车型和颜色描述输入搜索框,翻出几个城市的公交公司官网,对照线路编号的命名规律。南京的公交线路编号有特定的号段,和车身涂装的配色一比对,很快就锁定了这是南京新街口附近的繁华路段。街景地图打开,沿路推过去,找到那个公交站,旁边那家面包店的招牌和照片里对上了。
第二张更简单。照片拍的是一个十字路口,画面右侧的建筑底商挂着一块硕大的招牌——“合肥百大购物中心”。他把这几个字输入地图搜索,街景一拉,确认了路口形状和周边建筑,几分钟就给出了答案。衡水那个同理,底商招牌虽然只拍到了半个字,但结合建筑外形和路口布局,也没费什么功夫。他在这几条评论下面给出了自己的分析,语气很平,不卖关子,直接把推理步骤123列清楚,末了附一句“仅供参考”。
然后他又翻到一张航拍图——应该是网友在飞机上拍的,云层下面一片城市夜景,灯光密密麻麻,没有任何标志性建筑。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把图片下载下来放大,试着用下午刚下的那个地图分析工具对比,来回折腾了快半个小时,最后也只是勉强把范围缩小到“可能是长三角某个二线城市”。他往后一靠,盯着屏幕,不得不承认——这东西难多了。不是随便扫一眼就能解决的,至少需要沉下心,一套流程走完,还得有足够的经验和工具辅助。
他把那张航拍图存进备忘录,算是给自己留个课后作业。正琢磨着,手机在沙发缝里震了一下。是陈恪的微信。
“得找找。怎么了?”
周杨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想拿来用用。”
陈恪回得很快:“明天上班给你带。”
没问为什么。这是陈恪一贯的风格——不该问的时候绝不多问一句。周杨看着那行字,轻轻吐了口气,把手机搁回茶几上。
手机刚放下又响了。连着响了好几声,是B站的提示音。他拿起来,心里某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摁了下去——不是阿张,是网友。有几个人给他之前的评论点了赞,还有一个网友在他的“南京新街口”分析下面回复:“感觉兄弟你也好专业啊,怎么学的?”另一个回复在合肥那条下面,是发照片的楼主回的,三个字:“答对啦!”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杨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答对啦”。一个小姑娘的语气,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种被陌生人帮了一把之后轻快的开心。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评论。阿张的评论区里还有很多这样的求助,有些已经有网友给出了靠谱的答案,有些还晾在那里没人理。他又解了几个——一个靠路灯样式找到的长沙某小区,一个通过远处山顶信号塔锁定的南昌郊区——每解一个,下面就会有人回复“厉害”、“大佬”、“你是不是也是个UP主”。
他发现一个问题。他可以分析公交车,分析路灯,分析信号塔,但他分析不了天津。他对天津的了解几乎为零。他知道天津在北边,知道海河从市区穿过去——但哪个区在哪个方位、哪些地方是近郊哪些是远郊、哪条河从哪边流过,他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他连宝坻和宁河的具体位置都搞不太清楚。
他重新打开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标签页,开始搜天津。先从行政区划开始。市内六区、四郊五县——不对,现在叫新五区了,四郊五县是老说法。滨海新区是后来合并的。他把这些区名一个一个大概念了一遍:和平、河东、河西、南开、河北、红桥,这是市内六区。北辰、西青、东丽、津南,这是以前的四郊,现在叫环城四区。武清、宝坻、宁河、静海、蓟州,这是以前的五县,现在叫新五区或者远郊区。他又搜了海河,看了几张世纪钟的照片,刷到一个天津文旅的视频,把海河沿岸的景色从三岔河口一直拍到滨海,解说词念得字正腔圆。他顺着推荐算法一路点下去,看了解放桥开桥的视频,看了天津之眼,看了五大道的小洋楼,甚至不小心刷到了一个郭德纲的相声片段——于谦他爸王老爷子——他靠在沙发上笑了好几秒,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很短,但肚子在抖。
然后他回到正题。他开始查天津的河流。九河下梢天津卫,九河是哪九河?他搜了一圈,发现说法不统一,有的说九河是泛指,有的列了具体名字:南运河、北运河、子牙河、永定河、潮白河、蓟运河……他把这些河流的名字一个个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打开地图,顺着蓟运河的走向从北往南划——蓟州、宝坻、宁河——他手指停了一下。宁河。柳然母亲生前提到过这个地方。他又查了宁河的地理位置:天津最东北角,和河北唐山接壤,蓟运河从境内穿过。1990年代的宁河,大部分还是农村。
他又看了很多。天津市区九十年代也有大片平房,胡同、大杂院、老城厢——但那些都是城市记忆,和照片里的田野、土坯墙、歪脖子枣树不是一个画风。照片里那个地方,一定不在市区,甚至不在近郊。一定在更远的地方。武清、宝坻、宁河、静海、蓟州——这几个远郊区里,至少能先排除蓟州,那是山区,照片里是平原。静海在南边,靠近河北青县,也是平原,但柳然母亲从没提过静海。
等他把自己从这些资料里拔出来,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一个晚上就这么没了。他揉了揉眼睛,右手手腕因为长时间握鼠标有些发酸。手机屏幕上又多了几条B站的通知——又有网友给他的评论点赞了,还有两条私信。他挨个点开,私信内容没什么特别的,有个人问他“大哥你是做什么的”,另一个人发了一张照片让他帮忙看看。他扫了一眼,暂时没回,准备退出时,手指突然停住了。
通知列表里还有一条未读私信——阿张。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明显漏了一拍。点开消息的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手指戳在屏幕上都有点发飘。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谢谢,你也很优秀。”
周杨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腰杆在那一瞬间就绷直了,整个人从半躺的姿势变成了坐直,手肘撑着膝盖,手机屏幕离眼睛很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开始打字。打了一段,删了。又打一段,又删了。他倒不是不会组织措辞,他是怕话太多把人吓跑,又怕话太少浪费这次机会。最后他发出去的那段话,用了他能想到的最礼貌也最不啰嗦的措辞——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说有一张过世妻子的老照片,想找到她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信息很少,自己有一些专业基础但缺少经验,想问能不能请教一些适合的方法或软件。
发送。消息状态:未读。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未读”标记,心跳还挂在嗓子眼。但他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起来了。像是在黑夜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人举着一盏灯。那盏灯还不知道会不会为他照亮,但至少有灯。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后背靠进沙发里,两只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暖光的,有一盏灯泡接触不太好,偶尔会闪一下。他决定过两天去换那盏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