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张那边安静了几分钟,大概也在放大同一片区域:“你这么一说……确实。那个颜色比天空深,而且有明显的反光。如果是海的话,这个方向应该是在建筑的南边或者西边——柬埔寨的海岸线在南边,西哈努克市那一带。”
“那就是说,这家餐馆大概率在靠海的城市,或者至少离海不远。”
“范围还是太大了。”阿张回,“西哈努克市光市区就有几百家餐馆。”
周杨没有马上回。他把照片继续放大,盯着招牌上那行越南文看。被挡住的字母位于一个词的中间位置,前面能看到的笔画是一个带斜钩的字母,后面是一个圆滚滚的元音。他试着在脑子里拼这个词的完整拼写,但越南文他根本拼不出来。他换了个思路。既然中文写的是‘越南餐馆’,那越南文那行应该也是‘越南餐馆’的意思。中文的招牌是竖排的,‘越南’和‘餐馆’两个词中间——
他忽然把鼠标停住了。
‘越南’和‘餐馆’之间,有一个很小的空隙。他之前以为只是排版留白,但现在放大到像素级仔细看。是一个音符——那种音乐简谱里用的十六分音符,两条尾巴,小小的,黑色的,嵌在两个词的缝隙里,像不小心掉进去的。
“老张,”他打字的速度突然快了,“你看‘越南’和‘餐馆’中间。”
“有一个音符。”
“如果中文招牌上有音乐符号,那越南文那行被挡住的字,会不会也是‘音乐’的意思?”
阿张那边安静了。大概一分钟——这一分钟里周杨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笔记本风扇因为长时间运行发出的嗡嗡声。然后阿张回了,消息连发了三条。
“我查了。”
“‘音乐’越南文是‘??mnh??c’”
“被挡住的那个字母的笔画全对得上。那个被挡的字不是餐馆名的组成部分,是‘音乐越南餐馆’。全称应该是这个。”
“我现在搜‘音乐越南餐馆’。”
周杨也同时打开了地图软件。在柬埔寨西哈努克市,搜索关键词。搜索结果一条一条跳出来,全都是餐饮类的标注点。他一个一个点开,看街景,看招牌照片。不是。不是。这个也没有街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烟点上了,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摇摇欲坠。他赶紧弹了一下,烟灰落进烟灰缸里,还有几粒碎屑散在键盘缝里,他没空吹。
阿张又发来消息:“不行,地图上能搜到的‘音乐越南餐馆’要么在金边要么在暹粒,西哈努克市一个都没有。可能这家店太小了,地图上没收录。”
周杨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都放在键盘上。地图上搜不到,那就换一个方法。他把照片重新放大,这次不看招牌了,而是看后面的建筑。楼房的折角、层数、外墙的颜色——白色,或者说是曾经是白色,现在被热带雨水泡得发灰,墙角有黑色霉斑,东南亚雨季特有的那种从墙体内部往外渗的霉斑,像人皮肤上褪不掉的淤青。楼顶有一个水箱,不锈钢的,在阳光下反光。旁边的电线杆是水泥的,上面挂着好几层乱七八糟的电缆,横跨马路,从照片左边一路拉出去。
他开始用街景地图在西哈努克市的沿海区域一格一格地找。用阿张推荐的开放街景数据库。他调出一个民间上传的街景数据库,是最近一年内的图像,覆盖范围不如谷歌,但西哈努克市那几个中国人聚集区的数据倒是意外地全。他先沿着海岸线筛——既然照片里有疑似海面的蓝色,那餐馆大概率在沿海两公里范围内。他把西哈努克市靠海的几个区划成网格,每个网格选几个点打开街景,对比建筑折角和外墙颜色。这办法很笨,但当年在阿勒泰找边境小道的时候就是这么一格一格筛的。那时候无人机还没普及,卫星图更新也慢,他们就是拿着放大镜在地图上趴一下午。
第一轮筛完,没有匹配的。第二轮他把范围扩大到西哈努克市的外围。屏幕上的街景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蓝色卷帘门、红色招牌、白色外墙、折角建筑——每翻到一张差不多的他就停下来对比,放大,旋转视角。有时候街景加载卡住了,进度条转了半天还是灰色的,他就站起来去倒水,等水倒好了回来看屏幕,还是灰色的。他站在那里,端着水杯,盯着那个转圈的加载图标,又坐下了。
他把范围再缩小。折角建筑在柬埔寨不算稀有,但和电线杆、卷帘门、疑似海面的蓝色同时出现在一个构图里的组合,不会太多。他把折角建筑作为首要筛选条件,遇到一栋就在地图上打个点,标个号。光西哈努克市及周边,他标了三十多个点。然后一个一个打开街景,放大看细节。
零点二十三分,他标到第十七个点的时候,屏幕上的街景画面加载出来了。一栋白色带灰霉斑的折角建筑,楼顶有不锈钢水箱。他把视角往左转,电线杆——水泥的,上面挂满了电缆。再往左,路灯招牌的位置——红色的,褪色的,中文字。他不敢确认,把原图调出来放在屏幕左侧,街景截图放在右侧,两张图并排比对。外墙霉斑的位置吻合。折角的角度吻合。电线杆的位置吻合。路灯招牌的形状——他把街景放大到最大分辨率,那行红色亚克力板上能隐约看出‘越南’的‘越’字。
他给阿张发了条消息:“你看看第十七号点。”
阿张那边也调出了同一个坐标的街景。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盯着同一张街景图,同时在放大那个路灯招牌。阿张先开了口:“……是‘音乐越南餐馆’。就是这里。”
接下来是确认时间。街景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两个月前,而求助网友说弟弟是一周前发来的照片。周杨说不能只看街景,得看社交媒体。这家餐馆既然有招牌、有电话号,那一定在网络上留下过痕迹。阿张去搜Facebook。柬埔寨本地人用Facebook比用地图多,尤其是小餐馆,老板可能没在地图上标注自己的店,但一定会在Facebook上发东西。
果然阿张翻到了这家餐馆的Facebook主页。最近一条动态是两天前发的,配图是门口新换的菜单牌,拍摄角度正好拍到那个路灯招牌和后面楼房的折角。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和EXIF数据都确认了——这家店目前还在营业,位置没有变动,求助网友弟弟发来的那张照片,极有可能就是在这家店门口拍的。
周杨往椅背上一靠。凌晨不知道几点,客厅里只有笔记本风扇的嗡嗡声和他自己轻微的呼吸。
屏幕上那个坐标点在卫星地图上闪着一个小小的红点,旁边是西哈努克市沿海的一小片街区。那个红点离海岸线很近,近到能闻到海风的咸味——如果他真的站在那里的话。他把这个坐标保存下来,截了张图,连着Facebook主页的链接和街景截图一起发给了阿张。
阿张那边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条消息:“我整理一下,明天一早联系那个网友。他弟弟应该就在这个坐标附近。”
后面又跟了一条:“兄弟你刚才找的那个速度,不像退伍好几年的,如果光我自己找的话,还需要很长时间。”
周杨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想回一句什么,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只发了:“谢了兄弟,我先睡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屏幕的冷白光消失了,客厅陷入彻底的黑暗。过了几秒,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窗外城市的微光慢慢浮上来,把沙发、茶几、书架勾出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轮廓。
他把那截早就灭了的烟头从键盘缝里捡出来扔进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颈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他发现自己刚才那几个小时里完全没有想起别的事——没有想起柳然那张老照片,没有想起高程误差,没有想起墓园里的香樟树。那些东西暂时退到了脑后。
他往卧室走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如果找到了,但人已经没了呢?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合着的笔记本。如果人已经没了,那这个坐标还有意义吗?他想了想。至少他哥哥知道弟弟在哪里了而不是杳无音讯,也有个地方可以去了。他推门进卧室的时候,觉得自己刚才没有想完的那个问题,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第二天上午,周杨刚在工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启动,手机就震了一下。阿张的消息。
“那个坐标我给网友发过去了。对方特别感激,说要拿去报警,一个劲地谢你。”后面跟了一句,“我先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信息能挖的,有进展跟你说。昨晚真的,谢了。”
周杨回了一句“不客气,你多费心”,把手机搁在鼠标垫旁边。屏幕上ArcGIS的启动图标还在转圈,他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今天早上自己冲的,不是楼下便利店那种刷锅水。说不清为什么,今天想对自己好一点。窗外是上海惯常的灰白色天空,但写字楼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了一道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办公桌的角落,照得键盘上的灰都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