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迟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他想:他只是记得所有同学的生日。他是班长,他细心,他对谁都这样。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他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偏偏只给了他一个人鸡蛋?
夜里十一点,江迟在便利店值夜班。
他本来今天轮休,但老周发消息说有人请假,问他能不能顶一班。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多一班,多一百块。
十点四十分,他刚把货架上新到的面包摆齐,手机震了一下。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哥,生日快乐!妈让我跟你说,她给你转了一百,让你买点好吃的,别省。"
江迟回:"收到了。你吃饭了吗?"
弟弟:"吃了。妈今天回来得早,炒了俩菜,还念叨你。哥,你在学校好好的。"
江迟握着手机,站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又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母亲应该已经睡了。她白天踩一天缝纫机,晚上八点多就累得躺下了。
他没有打。他给弟弟回了一句"嗯,让妈早点睡",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摆货架。
十一点四十,店里没人。江迟把货架上的酸奶重新摆了一遍,又把关东煮的汤换了一锅。他低头擦收银台的时候,余光扫到玻璃门外——门外站着一个人。
路灯下,顾昭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没有进来,只是站着。他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隔着玻璃看着店里。
江迟愣在原地。他看见顾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看见顾昭把纸袋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
江迟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他站了很久,才想起去开门。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个纸袋。他蹲下去,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杯热牛奶,还有一盒小蛋糕。蛋糕是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六块钱一个,上面插着一根歪歪扭扭的小蜡烛。
蜡烛没点。纸袋里还有一张便签,用圆珠笔写着:
"本来想等你下班,想想你肯定不愿意我等你。生日快乐。蛋糕随便买的,别嫌难吃。——顾昭"
江迟蹲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捧着那盒蛋糕,看了很久。他的鼻尖有点酸,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他想:他明明在群里说过"每个同学的生日都记着",他明明可以只发一句"生日快乐"就够了的。可他偏偏多跑了一趟,偏偏把蛋糕放在门口,偏偏连蜡烛都插好了。
他站起来,把蛋糕端回店里,放在收银台上。他看着那根歪歪扭扭的蜡烛,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的打火机——便利店卖的那种,他平时用来点蚊香的。
他把蜡烛点亮了。
小小的火苗在便利店的灯光里晃了晃,他对着那团火,愣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许什么愿。他想许愿母亲腰快点好,想许愿弟弟考上好大学,想许愿……他忽然停住了,他发现自己刚才差一点,就想许一个关于顾昭的愿望。
他把眼睛闭上,认认真真地许了一个,然后吹灭蜡烛。
蜡烛熄灭的瞬间,玻璃门外忽然亮了一下——远处有人放了一朵烟花,大概是哪个小区提前过什么节。烟花升起来,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便利店的玻璃上,又落下来。
江迟站在烟花的光影里,看着那根熄了火的蜡烛,忽然想:这是他十九岁生日。他十九岁了。
他十九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在他的生日,专门跑了一趟,给他送了一盒六块钱的蛋糕。
他把蜡烛从蛋糕上拔下来,擦干净,放进自己书包的夹层里。他没有扔。
凌晨两点,店里彻底安静下来。江迟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个蛋糕打开,用塑料叉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蛋糕很普通,奶油有点腻,但他吃得很慢,像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他生日,母亲买不起蛋糕,给他煮了两个鸡蛋,用红纸染了色,装在碗里端给他。她说:"小迟,过生日要图个吉利,鸡蛋染红了,就是蛋糕了。"
他那时候信了。他捧着那两个红鸡蛋,吃得特别开心。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红鸡蛋不是蛋糕。他再也没有跟母亲提过生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盒六块钱的蛋糕。蛋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蜡烛,已经被他收进了书包夹层。他忽然觉得,这盒蛋糕,和他记忆里那两个红鸡蛋,是一样的东西。
都是有人,在告诉他:你被人记着。
他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擦了擦嘴。他掏出手机,点开顾昭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四个字:"蛋糕,我吃了。"
顾昭回得很快——半夜两点,他居然还没睡:"甜吗?"
江迟盯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回:"甜。"
过了几秒,顾昭又发了一条:"那下个生日,我给你买个大的。"
江迟没有回。他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只是一个小蛋糕,明明只是三个字,可他忽然觉得,这十九年受的所有的委屈,好像都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
他想:完了。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