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喜欢这个位置:安静,人少,窗外能看到整片操场。他在这里待到闭馆,回去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灭,像有人在替他关灯。
十月底的某天,他坐下,翻开高数课本,一抬头,对面坐了个顾昭。
"……你在这儿干吗?"
"学习。"顾昭翻开一本《宏观经济学》,"四楼安静。"
江迟没多想。四楼确实安静,人来也正常。
第二天,顾昭坐他对面。
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江迟挪到了三楼——他实在没办法在对面坐着一个人的时候集中注意力,总觉得那个人的呼吸声比翻书声还响。他坐下不到十分钟,一叠书放在他对面,顾昭坐下来,翻开《宏观经济学》,抬头看他:"巧了。"
"……你三楼也来?"
"三楼安静。"
江迟看了一眼他手边的插座——他电脑的充电线正插在桌子那头的插座上,线从两个人中间横过去,像一道分界线。顾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说:"这排有插座。"
"插座在那边。"
"嗯,"顾昭说,"但我坐这边。"
江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把视线埋回书里,一整个晚上,耳朵尖都是红的。
他后来想过很多次:顾昭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明确的起点。好像是从某个瞬间开始,这个人就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像空气,像水,像他自己没注意就长出来的习惯。
十一月初,高数期中考试。江迟考了74,中等偏下,他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没说话。
第二天晚自习,顾昭坐到他旁边:"你笔记借我看看。"
江迟把笔记递过去。他的笔记是全系最工整的——他买不起打印的资料,所有内容都是手抄,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顾昭接过去翻了翻,说:"你这笔记比我的课件都清楚。"
"……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顾昭扬了扬笔记本,"就冲这个,下次考试你该上90。"
江迟没接话,低头做题。他做题的习惯很差,遇到不会的就在草稿纸边缘画圈,一个圈套一个圈,像把自己困在里面的迷宫。
笔记还回来的时候,里面夹了一颗糖。
大白兔奶糖,白色糖纸,裹着一层透明的包装。江迟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想放回桌上,又停住了。他把它放进笔袋,拉上拉链。
那颗糖在笔袋里放了很久。久到江迟都忘了它。直到有一天,天热起来,他拉开笔袋找笔,摸到一团黏黏的东西——糖化了,糖纸黏在笔袋内衬上,奶白色的糖浆洇开一小片,擦不掉。
江迟看着那片洇开的糖渍,愣了很久,没有扔笔袋。他把笔袋翻了个面,让那片糖渍贴在最里面,谁也看不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大概是因为,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往他的东西里夹糖。
周六,凌晨一点五十。
24小时便利店的灯比白天还亮,像把整个黑夜都照亮了。江迟站在收银台后面,把最后一排货架的酸奶摆整齐。店里没人,广播里放着老歌,他听了一会儿,觉得眼皮开始打架。
他值夜班,晚十点到早六点,一小时十五块。这个时间段的顾客少,他可以背单词——他把单词书放在收银台下面,没人进来就翻开。
门铃响了一声。
"欢迎光临。"江迟头也没抬,习惯性地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