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呈韵站直了,把肩上的叶子拍掉了。“睡了。没睡好。”
陈添亦看着他那双泛青的眼睛。他想说“你不必来”,也想说“你回去睡吧”,但他什么都没说。他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去,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走了三步,行李箱的拉杆被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拉住了。力道不大,像怕用力太大拉杆会断。陈添亦停下来,没有回头。“……到了那边记得画画。”
“我每天画。”
“别熬夜。”
“不熬。”
“遇到什么事——找个人说说。别自己扛。”
“对了,说了这么多。都忘记问你去哪里了。”
“我…。我去莫斯塔尔。”
“莫斯塔尔…”谢呈韵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好,我记得莫斯塔尔那边的内雷特瓦河附近,风景很好。”
“嗯。”
“祝你顺利。”
陈添亦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谢呈韵。他站在晨光里,白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一点,手里攥着那个行李箱拉杆的末端,指节微微发白。他的嘴角弯着,和每一天早上在307门口放下早餐时一模一样的弧度。他看着陈添亦,把拉杆慢慢松开了。
陈添亦把拉杆从他手里抽了出来。他拖着行李箱继续走了,走了十几步。晨光从他前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他走了大概十五步之后停了一下。他回过头。
谢呈韵还站在楼门口的白墙旁边,站在晨光里,白衬衫被风兜起来,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握过拉杆的姿势。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追上来,只是看着陈添亦的方向。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陈添亦看着他的脸。他站在十几步之外,隔着晨光和梧桐叶子的影子,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站在晨风里的人。他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疼。他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他站在这里看着他的时候,一种快要哭出来的冲动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他攥住了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他没有再回头。
走完那条路用了大概两分钟。宿舍楼门被梧桐树的影子挡住,最后一段路他走得很慢,慢到脚尖在地上拖了两下。但他没有停。行李箱轮子碾过落叶,发出干燥的碎裂声,一下一下,在早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他拐过弯的时候余光里还留着那个白色衬衫的身影。他没有转头去看。他怕一转头就走不掉了。
谢呈韵站在白墙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行李箱轮子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听不见了。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子吹落了一片,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弯下腰捡起来,捏在指间转了一圈,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情。
他把叶子放在白墙旁边的窗台上,然后他动了。他转身上了楼。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往307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安安静静的。走廊尽头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条暖黄色的长方形。他看了两秒,转身往305的方向走了。
推门进去之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握过行李箱拉杆的触感——冰凉的金属、被晨露浸湿的表面、和那个拉杆被抽走时一瞬间的空。他把那只手攥成了拳,放在膝盖上,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晨光从东边斜照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梧桐树影子在窗台上晃动,晃着晃着,就把一整片白墙晃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他把拳松开了,把手伸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颗糖。浅橙色的,透明糖纸包着的。
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了口袋。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305。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