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边真的感受到了江星月所说的上海的夏天——闷热,潮湿,梅雨季漫长。走在路上,不用动,汗自己就渗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风是有的,但软,像没吃饱饭,吹在身上,反而把热气拢得更紧。
但上海的天空也有好的时候。蓝得透,也会有大片的云连起来,云厚得像棉垛,不是在山的身上,是躲在高楼的空隙里。树也不是在山的身上,在路的两旁,运气好能看到晚霞烧起来,把整个城市浸在橘红色的光里。那一刻,高楼也不那么讨厌了。
上海没有山,但有高楼,一栋挤着一栋,把远处的视线挡住,也把太阳挡住。上海没有额尔齐斯河,但有外滩,灯一亮,五光十色,像有人把星星捞起来,铺在了地上。上海没有草原,但有游乐园,人造的欢乐,也是欢乐。上海没有森林,但有很多公园,树是栽的,草是铺的,都被修剪的非常的整齐。草坪很干净,没有人会躺在上面打滚,但是是小狗的乐园。花是按时换的——整齐,好看,没有虫子。最好看的花都在花店里,有种百花齐放的错觉,特别的漂亮,枝枝阿姨每个星期都会买一束花回来,放在客厅里面。
上海有很多好吃的,但是西瓜没有阿勒泰的大,吃起来甜,但是不脆,偶尔也会吃到很脆的西瓜,但是江星月说都要看运气,他有时候会吃到很甜的西瓜。上海的好看会让人眩晕,让人花了眼,让有的人不愿意回家,让有的人想要逃离。
上海不像阿勒泰。上海的天是灰的,没有星星。但有江星月在。
江星月他们的三个人白天下午去了上海的水族馆玩,让杜林边最有印象的是看到“水母”杜林边没见过的。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没见过,是存在方式上的没见过。水母没有骨头,没有方向,没有重量。灯从下面打上来,红的、蓝的、紫的,水母一张一合,像呼吸,像心跳,像某种没有语言的祈祷。
它们不需要水流动,不需要找食物,不需要躲避天敌——一切都被人安排好了。杜林边站了很久,脸贴着玻璃。江星月以为他在看水母,只有杜林边知道,他在看玻璃上他和江星月的倒影。
“深海的动物是不是都没有眼泪?”杜林边站在水母缸前问江星月。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江星月笑了一下转头看向杜林边认真的问:“那它们怎么表达难过?”
杜林边看着一只水母,一张一合“要不我们网上查一下。然后嘿嘿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可以。”江星月总是会被杜林边逗笑。那么严肃的一张脸总是说很多搞笑的话,跟他的脸属实不搭。
他们离得很近,江星月看的见杜林边脸上的小雀斑。可以数一数有几颗。他这么想着然后真的就真的这么做了。“一颗两颗三颗········”
“你干嘛?”杜林边皱着眉头问他。
“数一数你脸上有几颗小雀斑啊?”江星月理所当然的样子把杜林边逗笑了。
“幼稚。”杜林边脸得理他转身走了。
“唉,你让我数完再走啊?”边说边跟在杜林边身后嘴巴还不忘蛐蛐别人“真是小气鬼。”
“哥哥,你真的是······。”杜林边看着江星月的大眼睛装的一脸无辜,接下里的话没说出口,而是低头忍不住的笑了起来。
杜林边在心里想:“哥哥,你真是可爱的太犯规了。”
再后来坐电梯往下走,越来越黑。最后一段是隧道,传送带把人往前送,头顶、两边、脚下都是水。鱼从头顶游过,巨大的,沉默的,眼睛不眨。
他们像是离开陆地,来到深海,四周都是水和各种鱼,有的杜林边认识,有的不认识。江星月站在他的不远处抬头看着深海里的鱼,杜林边看着看鱼的江星月。杜林边此刻觉得江星月像是站在深海的一颗星星。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方,但是他只要抬头看到江星月,他就觉得很安心。
上海的路没有草原宽阔,脚踩在上面是硬的,感觉没走多远,但是真的很累。江星月带着他们坐在冰淇凌店里吃着冰淇淋休息。咬了一口冰淇淋对着杜林边和阿克卓勒说:“晚上七点外滩海关大楼钟声响起时,38幢第一立面楼宇景观灯,从北向南依次亮起,金色灯光覆盖建筑立面,“高光十秒”。说完身子就斜向杜林边,伸头靠近杜林边的左耳“偷偷告诉你我查了是分组供电延时的意外效果,非刻意设计。嘿嘿”说完离开后还对着杜林边眨眨眼“保密不要和阿嘎说哦。”
阿克卓勒看着两人神神秘秘的样子,表示无语,真受不了这两人,一戏精男,一心机男。真的苦了他了。说完狠狠的犒劳自己一口冰淇淋“辛苦自己了。”
晚上他们站在外滩的路旁边,站在那里等七点准时亮灯,其实江星月没啥感觉,他对上海的很多事情都没啥特别大的感觉。可是他不知道杜林边他们看了会不会喜欢,会不会觉得好看。
倒计时20秒,倒计时10秒。9,8,7,6,5,4,3,2,1。杜林边先是听到一声钟声敲响的声音,第一下是预告,短,试探,像深吸一口气。第二下开始正式,长,饱满,胸腔跟着震。第三下叠上来,还没散完,第四下又来了,四下之后,余音不是消失,是沉下去,沉到黄浦江里,被船桨搅碎,再浮上来,已经不是原来的声音。接着就是眼前的灯光一个接着一个的亮了起来。灯光如昼,代替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