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声迟看着这一行字。
这一行字他七年前看过一次,在殡仪馆的登记表上,那时候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蔺”字少写了一笔。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
后面还有二十多页,是事故原因分析、责任认定、处理建议。
责任认定那一页上写着:本次事故的直接原因为三层至五层预应力混凝土结构体系承载能力不足,在正常使用荷载作用下发生连续性破坏。设计文件复核不充分,施工过程质量控制存在重大缺陷。
下面一行:事故主要责任人,锦澜湾项目总工程师应崇岳,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移送司法机关。
蔺声迟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然后他往回翻,翻到附录部分。
附录三,第41页。
那一页是一张打印的波形图,纸张已经泛黄,右上角有一个手写的编号,编号下面盖了一个很小的红章。
图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
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23:17,锦澜湾三层B区声发射监测原始记录,通道7,事故前十日。
蔺声迟把这张图拿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着。
他把这张纸举到路灯的方向,又把它转过来,对着屋里那盏白炽灯。
然后他从笔记本桌面上打开刚才存的那张截图,把手机屏幕凑到纸旁边。
一道是七年前的,一道是三天前的。
一个是喷墨打印的,已经褪了色。一个是屏幕上的,蓝底白线。
两道的形状一样。
一样的陡,一样的长尾巴,一样在上升沿中间顿了那么一下。
零点三毫秒。
蔺声迟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七年前的七月四号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他二十一岁,蹲在锦澜湾三层B区的配电箱后面,手里拿着一台旧采集仪,耳机挂在右耳上。
他听见了这一声。
第二天早上他把记录交给了现场负责人。
十天后,那栋楼塌了。
他父亲当时在五层,正在焊一根次梁的连接板。
蔺声迟把两张图放在一起,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牛皮纸袋翻过来,抖了抖。
袋子底部还有一样东西,滑出来,落在床上。
是一张对折的纸,很新,不是七年前的。
他把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是应敛那种很密、很用力的字迹。
二〇一九年七月四日23:17的这条记录,是那天晚上唯一一条被存下来的原始波形。
其余两百一十三条,事故后全部丢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