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殷如晦靠在浴桶边,艰难沐浴。
沈离这具身子,虚弱也就罢了,偏还积着满身旧伤。热水一浸,那些平日里隐而不发的酸楚便一齐反涌了上来,牵扯得筋骨都泛着钝痛。
他垂眼看去,胸口有深可见骨的旧伤,肋下有深痕,就连腕间也留着灼烧过的疤痕。年深日久,血色虽早褪去,可那些伤痕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殷如晦指尖微顿,轻轻碰了碰胸前那道伤疤。水温明明正好,他却只觉得心口一点点往下沉。
当年沈离一人封印万恶渊,究竟受了多少伤,无人知晓。这段时日沈离在他面前,除了偶尔咳两声、喝药时皱皱眉,面上竟半分痛色都不曾露过。
他平日里独自看着这一身伤时,会想些什么?会不会被旧伤牵得睡不着?会不会也委屈怨过,只是从不肯让人知道?
还是说……疼得太久麻木了,便也只能当做是寻常?
殷如晦忽然想起初见沈离那一日。
彼时天剑宗风雪漫天,寒意入骨。沈离一身白衣立于雪中,面色苍白,身形清瘦,却脊背笔直,似霜中孤竹,任风雪压身,也不肯弯折半分。
而那时,是他亲手给了沈离一掌。
那一掌落下,沈离也不过微微踉跄,白衣染血,神色却仍旧淡漠,连眉都未曾多皱一下。
也正因如此,殷如晦那时竟以为,这人总还是撑得住的。他甚至在心底恶劣地疑心过,沈离那副病骨支离清高的模样,是不是也有几分刻意。
可如今,他亲自进了这副身体,切身感受着这具身体里的疼痛,才知哪里是什么撑得住。
分明是硬撑。
明明一身伤病早已入骨,稍一动作便头晕胸闷,五脏六腑都在撕扯般地疼,他却仍能硬生生扛着他的那一掌,一言不发。
殷如晦胸口发闷,指尖也跟着一点点收紧。
他那时竟还疑他别有用心修炼邪术,故作清高装模作样。如今再想起来,只觉得自己那点猜疑阴暗得可笑。
良久,他才闭了闭眼,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真该死啊。
——
就在魔尊大人脑补了几十集“病美人忍痛不言、独自舔舐伤口”的苦情戏、顺便痛骂自己不做人的时候,另一头的沈离,已经命人把整张膳桌抬进了书房。
“太爽了!”沈离顶着殷如晦那副冷厉威严的壳子,抓起一只爆炒龙虾腿,狠狠咬了一大口,辣得直嘶气,却又满脸幸福。
“原来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是这种感觉!不用忌口,不怕反胃,吃变态辣都不会胃疼!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他一边剥龙虾,一边对系统感叹道。
底下站着汇报工作的右护法,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见尊上在书房摆膳。而且尊上有洁癖,别说在书房啃龙虾了,便是地上掉一粒芝麻,他都要叫人重擦三遍地板。
系统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宿主,您能不能稍微收敛一点?您看看右护法的眼神,他已经在怀疑您是不是被饿鬼夺舍了!】
沈离不以为意,端起旁边那杯冰镇千日醉,仰头灌了半杯,痛快地长舒了一口气。
【沈离:怕什么!我现在可是魔尊!他就是怀疑自己被夺舍了也不敢质疑我的!】
底下右护法果然一个字都不敢问,只是默默把手里的折子捏得更紧了些,后背冷汗都快下来了。
沈离吃着吃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嘴里嚼着的那口龙虾突然就不香了。
【沈离:等等,统儿!我突然想起一件恐怖的事!】
【系统:怎么了宿主?】
【沈离:殷如晦现在在我的壳子里啊!他不会也能联网吧!我存的那些小说、电影、还有游戏存档,不会全被他看见了吧?!】
沈离越想越头皮发麻。这要是让殷如晦发现,他这个看似清冷高洁的仙门弟子,背地里天天在识海里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他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于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