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看到文隽表情不对劲,忽的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棵梨花树下多了个人影,刚刚谁都没有注意到。
苏玉蓦然僵住,脚步不自觉往后转了半寸,却被张怀瑾的话钉在了原地。
“兄长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回过头去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是真的怕江鹤误会后直接走了,她不是没有前科,一不高兴就什么都不管了,她有无数的办法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极深的恐惧令他不受控地轻颤,苏玉朝文隽使了个眼色,在转身的瞬间敛了神情,对张怀瑾说:“无事,我们走吧。”
文隽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往院门方向去了。
脱离两人的视线后,文隽大步流星地往那棵树下跑,却最终什么都没找到。
他快步往棠梨轩赶去,正好碰到序竹从里面出来,他横截在序竹身前,把她吓得往后一顿:“序竹!你瞧见鹤师妹了吗?”
序竹捡起刚刚被撞掉的书,说:“没有啊,她昨晚到现在一直都不在。”
文隽闻言急不可遏地叉腰在原地转了一圈,心中急思:还有哪里?还有哪里?
“你怎么了师兄,是出什么事了吗?”序竹跟着紧张起来,但文隽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转身就往见山居跑。
从书院正门去藏书阁的方向正好和见山居同路,苏玉和张怀瑾在路上闲谈旧事,正好撞上了刚从见山居出来的文隽,他站在树林后朝苏玉摇了摇头。
苏玉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溺死在深渊里。
张怀瑾还在继续刚刚的谈话,语气里带着旧识才有的熟稔。
“说起来,父亲在京常提起兄长,说以你的才学若肯去科举,三元及第不过囊中取物。他每每提起的时候,怀瑾都在想,若我为男子,定是要去和你争一争的。”
“张公抬爱,苏玉愧不敢当。倒是怀瑾这些年悬壶于四海,济世之志,苏玉亦仰之。”
他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文隽没找到她,那她现在在哪?哪里是文隽想不到的她会去的地方?
张怀瑾听到他的话,心中微动,俄而偏头看了苏玉一眼,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不过半会儿,藏书阁出现在视野之中。
“怀——”苏玉脱身的理由刚出口,目光却忽然凝住——藏书阁门外,那个让他悬心的人正往里走。
她竟然在这里。苏玉悄悄松了口气,却在看清她已经换下早上那件衣服时,心又提了起来。
他面上神情未改,续道:“怀瑾,前面就是藏书阁了,你寻的那几部古籍都在这里,我带你去看看。”
张怀瑾淡然一笑:“让兄长割爱了。”
藏书阁坐落在书院深处,掩映在一片苍松古柏之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见山藏书”四字,笔力遒劲,是苏玉亲自题写的。
江鹤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儿,没想到进门时正好看到他们也往这边走来,她装作没看见,神态自若往里走。
她突然想起,幼时宫中有个来自拂菻的泰西儒士,叫费乐德。
江鹤很喜欢和他说话,费乐德给过她很多书,其中有一本叫《失乐园》。
里面的天主在解释为什么允许亚当堕落时有这样一段核心独白:如果不给以自由,只照不得已行事,显不出本心的主动,那末凭什么证明他们的真诚、实意、忠信和挚爱呢?
人被赋予自由意志,正是为了在面临选择时显现出真正的美德。若没有这种考验,所谓的完美就毫无意义。
江鹤想到这里,心情突然松快了几分,如果苏玉在她与张怀瑾之间左右为难,那他就本非良人,所以也就没什么可惜的了。
两人进去之前,苏玉屏退了身后的人,张怀瑾也留下了一直贴身跟着的侍女:“霖星,你也先回去吧。”
霖星会意抬眸看了苏玉一眼,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垂首道:“是。”
推门进去后,一楼四壁全是书架,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屋中央摆着几张长案,上面铺着青灰色的毡子。
阁中极静,仅有的三两学子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那些沉睡了上百年的文字。
张怀瑾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九州山川志》,翻了几页,说:“听闻见山书院的藏书,连京中国子监都比不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各有所长而已。”苏玉快速地扫过眼前每一个角落,没有。
他继续说道:“医学的古籍都在三楼,我带你去。”张怀瑾应了声好,跟着过去。
顺着木梯上到三楼,这里的书比一楼少一些,却更精更专。
从这里靠窗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栖霞山,山色青青,云烟缭绕。
苏玉陪她寻了一会儿,转过身道:“怀瑾,你要寻的《青囊遗拾》恐是锁在内阁之中,钥匙眼下不在我身上,你先随意看看,我去取了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