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俊瑟闻言,说了声好。
这是公司不成文的惯例,他是新人,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六点整,办公区里的同事陆续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凑在一起聊聚餐后的安排,有人低声嘀咕“次长今天不来吗”,旁边立刻有人回“次长在外边见客户,赶不过来”。尹俊瑟默默关掉电脑,拿起背包,跟在人群后面。
烤肉店里到处飘着油烟味,十几个人围坐在两张长桌拼起来的位子上。尹俊瑟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是烤盘和烧酒。有人给他倒了杯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味道。又喝了一小口,放下杯子。
同事们聊天的聊天,烤肉的烤肉。没有人特意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坐在旁边的同事偶尔递过来一块肉,他接过来吃了。
聚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有人提议去第二轮,尹俊瑟找到李智恩。
“第二轮我要去吗?”
“今天这场聚餐本来就是为了你的,第二轮你还是得露个面,第三轮就随你。”李智恩抬眼看向他,又轻声补充,“以后第二轮要是不想去,提前跟我说一声就好。”
走出练歌厅时,已经快到午夜十二点。公交和地铁早已停运,尹俊瑟选择步行回家。他不像旁人那样急着拦出租车赶回去,就算回了住处也无事可做,躺在床上也未必睡得着。
街边商铺的灯还亮着,有人在路边抽烟,有人在巷口低声打电话。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身边的高楼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不过一两层高。
爬到坡的一半,拐进一条窄巷。石阶嵌在两侧斑驳的老墙之间,一路向上延伸。墙面陈旧,铁门紧闭,只立着一盏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几级台阶。
他一级一级往上走。约莫三十级台阶后,出现一个缓步台。上面堆着几户人家的杂物,角落摆着早已枯败的花盆。往左再拐,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楼梯。
屋塔房,就在楼梯的尽头。
打开门,按下灯开关,灯泡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十五平米的房间,扫一眼便看完了。门边立着一台小冰箱,旁边便是卫生间的门。左侧摆着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中间放着一张勉强够两人躺下的床,旁边是衣柜。
他脱下外套挂好,从衣柜取出换洗衣物,简单洗漱了一番。
出来后,他随手关了灯,躺上床。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忽然掠过一幕画面——一片模糊的红。
——
尹俊瑟醒过来的时候,屋里依旧一片漆黑。
他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
房间里安静得吓人,只有冰箱微弱的嗡鸣,以及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模糊声响。他躺着没动,直直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僵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
窗帘缝隙漏进一丝微光,分不清是路灯还是远处楼宇的灯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就这么坐着,不知耗了多久。低头瞥了眼手机,数字已经跳成六点,再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泛开一层灰白。脑子里空空荡荡,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他下床起身,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推门走出了屋。
屋塔房连着的露天平台上,挂着几件晾晒的衣物,被风拂得轻轻晃动。这个时辰,巷子里还沉在寂静里,没有车声,没有人语,只有他的脚步声踩在石阶上,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格外刺耳。没去坐公交没去坐地铁,不赶时间的时候,他都是走在路上。
下坡路段走了一半,听到一个声音。
很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是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不平整的地面,哐当哐当。
他没有转头去看,余光里扫过一位老奶奶,正推着一辆手推车往上走,车上堆着裹了塑料袋的瓶瓶罐罐,只露出下半截轮廓。
他继续往前走,刚到坡底,身后突然传来瓶子滚落的声响,骨碌碌地顺着斜坡往下滚,速度渐渐慢下来,最终停在他斜前方的路面上。
是一只绿色的烧酒瓶,横在路中间。
看了一眼,他抬脚准备继续走,左脚已经迈出去一步。
“小伙子,能帮忙捡一下瓶子吗?”身后传来老奶奶的喊声,带着几分沙哑,“我腿脚不利索,下去再上来一趟太费力了。”
他转过身,老奶奶站在坡中间,一只手紧紧扶着推车,另一只手朝着他微微抬了抬。
尹俊瑟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只酒瓶,顺着上坡走了几步,递到老奶奶手里。
老奶奶接过瓶子,连声道谢:“谢谢你啊,小伙子。”
“不客气。”他微微弯了弯腰,行过浅礼,随即转身,继续朝着巷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