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湘用炭笔在纸上点了几个点:“天花之所以能让人生病,是因为有一种极其微小的东西进了人的身体。这个东西小到什么程度?小到你在最好的铜镜里也看不见它。但它进去了,就会让人发热、长疱、死亡。但人的身体有一种本事——如果扛过去一次,身体就会记住这个敌人的样子。下次它再来,身体就能认出它,在它还没开始作恶之前就把它杀掉。”
华佗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质疑她。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地叩击着,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所以,如果你让一个人在还没得天花之前,就先接触一点点天花的东西——一点点就够了,多到能让他的身体认出这个敌人,但又少到不会让他真的生病——那么他以后就算遇到了真的天花,也不会死了。”
顾湘说完这句话,诊室里安静了很久。
华佗的声音比平时低:“你的意思是——用人得过的天花的痂皮,磨成粉,让人吸进去,让他得一次轻的天花,然后他就不会再得重的?”
顾湘的心跳加速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恰恰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她只解释了一遍,他就抓住了全部的核心。她点了点头。
华佗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秋日的阳光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瘦。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顾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权衡,在用他那颗外科医生的大脑计算利弊。这是一个生死问题。把天花病人的痂皮种到健康人身上,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传播天花。你无法保证每一个接种的人都只会得轻症。总有人会因此死去——一百个人里,可能有一两个。
但不做呢?天花的死亡是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与百分之三十。这是一个不需要犹豫的选择。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出这个选择。因为那百分之一到二的死亡,是你亲手造成的。每一个因此死去的人,你都会记住他的名字、他的脸、他死在你面前的样子。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顾湘见过很多次的光——每一次他做一个高难度手术之前,每一次他面对一个棘手的病例时,他的眼睛里都会出现这种光。那是决心。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决心。
“南风,你确定这个方法可行?”
顾湘犹豫了一瞬。她不确定。她从来没有做过人痘接种。她只是在教科书里读过,在文献里见过。她知道人痘接种在中国古代确实存在——清代的《痘科金镜赋》里就有记载,方法是把天花患者的痂皮磨成粉末,用银管吹入健康人的鼻腔。但那是清朝的事,距离东汉还有一千多年。她不知道在这个时代、用这个时代的材料、在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下,人痘接种的死亡率是多少。
但她知道如果不做,天花来了,交州的惨状会在这片土地上重演。
“不确定。”顾湘说,“但我能做。我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病。我知道怎么选痂皮——选那些结痂完整、没有继发感染的;我知道怎么研磨——磨到最细,细到像烟尘一样;我知道吹入的剂量——不能多,多了会得重症;不能少,少了没有效果。”
华佗沉默了很久。
顾湘看见他的手慢慢地握成了拳头,然后又慢慢地松开。
“先拿我试。”华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模一样——平静、从容、不容置疑。
顾湘的心脏像被人狠狠地攥住了。
总要有第一个接种的人,风险最大,因为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剂量多少合适?痂皮选什么样的?吹入的深度和力度怎么控制?这些问题,只有试了才知道。
而承担这个“试”的风险的人,不能是顾湘。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因为她掌握着这个时代没有人掌握的知识——她必须活着,才能指导后面的接种。不能是张玄,不能是吴普,不能是阿香,不能是黄婆婆。他们太年轻,太重要,太不应该在这个年纪、以这种方式死去。
所以只能是他。
“华佗——”顾湘的声音哽住了。她的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
“南风。”华佗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他蹲着的时候比她矮,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她的脸。这个姿势让顾湘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是这样蹲下来,看她手里那个叫做“听诊器”的奇怪东西。那时候他的眼睛里全是好奇,而现在,那双眼睛里除了好奇,还多了很多东西——信任,决心,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你不是说过吗?”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医学的进步,总要有人走在前面。”
顾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顾湘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鼻子堵了,说话带着鼻音,但声音稳了很多。
“等交州的信使把痂皮送来。”她说,“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第一个试。”
华佗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窗前。
在那封来自交州的信躺在案几上之后,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顾湘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封信。竹简上的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些描述——高热、头痛、水疱、脓疱、死者十之三四——像烙铁一样刻在她的脑子里。
天花要来了。
她还有时间。她必须做好准备。
她走到案几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人痘接种的操作规程。她的字写得很用力,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秋风吹过枯叶。
华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他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纸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