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松了。
就像冻了几十年的冰河,在春天来的时候,发出了第一声裂响。
“你打这把刀的时候,”师父把断刀递过来,那只被铁水烧得只剩三根手指的手,稳稳的,“心里想的是什么?”
李铁生接过刀。
刀刃贴着手掌,烫得皮肉嗞嗞响。他没松手。
“想活着。”他说。
“还有呢?”
“想活着回去,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想活着吃一顿热饭,想活着——”
“够了。”师父打断他,“活着就对了。”
李铁生猛地抬起头。
师父从火炉上方的铁链上解开了右手。那只手被穿透的伤口还在淌血,但师父不在乎。
他握住自己那柄旧锤,锤柄上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几十年,硬得像是铁一样。
“你以为铁匠不怕死?”师父把锤子抡起来,锤头指向李铁生的胸口,“错!铁匠最怕死!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打铁,死了的人什么都打不了!我活了九十七年,怕了九十年的死——从七岁学徒开始怕,怕到刚才你进门的那一刻!”
“那为什么——”李铁生的声音嘶哑了。
“因为怕,才要打!”师父的锤子猛地砸下来。
不是砸李铁生。
是砸他手里的断刀。
锤头撞击刀刃,火星炸开。
那片火星不是红色的,是白的,白得刺眼,白得像元素王庭火炉最深处的那团火焰。
断刀在颤。
裂缝里的暗金色铁水开始发亮。
那些歪歪扭扭的焊缝,那些烧卷了刃的瑕疵,那些拼了十年才拼好的碎片——它们开始发光。
不是反射火光,是从内部发出来的光。
“你打这把刀的时候,怕死。”师父说,又是一锤砸下来,“怕死的人打出来的刀,刀刃是活的。”
“活的刀,能感应到主人的恐惧。你怕了,它会带着你躲。你躲开了,你就活下来了。”
“那些不怕死的铁匠,打出来的刀是死的。死刀锋利,死刀坚硬,死刀无坚不摧——但死刀不会救人。因为它不知道什么是死!”
师父砸了第三锤。
断刀上的所有焊缝同时炸开。
十七八块碎片崩裂,每一片都带着那条暗金色的铁水疤痕,在空中旋转。
它们不像是被砸碎的,更像是自己挣脱了那把刀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