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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檐不同心(第2页)

阎无欲没有等到答案。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书案,背对着时沧渺。他的背影笔直而僵硬,肩胛的线条在玄袍下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晚上有场宴席。”阎无欲的语气忽然变得平淡而公事公办,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逼问从未发生过,“魔渊封印暂时稳固,今日是庆功宴。你随侍在侧。”

宴席设在魔宫正殿。阎无欲坐在高位,阶下是魔渊各部族的首领和战将,觥筹交错,酒气弥漫。时沧渺白衣散发,垂首立在阎无欲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捧着一壶温酒,像一个没有表情的影子。没有人看他——魔将们早已习惯了魔尊身边这个沉默的白衣人,只知道他是魔尊从苍生道抓来的俘虏,不知为何没有关在地牢,反而日日带在身边,连庆功宴都不例外。

阎无欲今日喝得比平时多。他端着酒杯,与部下谈笑自若,甚至几次放声大笑,笑声爽朗而张扬。但时沧渺知道,阎无欲醉了。阎无欲真正放松的时候从不这样笑。他这样笑,是因为他在绷着。

有人端着酒盏上前敬酒,是镇守北疆的一名老将,脚步也有些踉跄。酒液晃出杯沿,溅在阎无欲胸口,洇湿了玄色衣襟上那片暗绣的云雷纹。那人吓得当场跪地,满殿喧哗为之一滞。阎无欲没有发作,只是将酒杯随手搁在案上,然后转头,朝时沧渺伸出手。

“过来。”

时沧渺将酒壶放在案上,走到阎无欲面前。阎无欲拽住他的袖口,将他拉低了一些,然后抬手,用指腹蹭掉时沧渺脸颊上那一道不知何时沾上的墨痕。是午后研墨时不小心蹭上去的。时沧渺自己都没注意到,阎无欲却看到了。在满殿觥筹交错间,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阎无欲擦得很慢,很仔细,拇指从颧骨滑到鬓角,像是在擦拭一件不该被弄脏的东西。

满殿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魔尊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一个白衣囚徒的脸颊,动作里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占有般的意味。阎无欲似乎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在擦完之后,用一种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说了一句:“沾了墨。脏了。”

他醉了。时沧渺站在阎无欲面前,能闻到他呼吸间浓郁的酒气,也能看到他红眸里那层被酒精稀释了的、不再那么锋利的疲惫。时沧渺想说“你不能再喝了”,嘴唇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开口。他只是一个囚徒,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宴席散时,阎无欲已经站不稳了。近侍想上来搀扶,被他一掌挥退。他自己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然后朝殿外走去。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肯弯腰。时沧渺跟在他身后三步之遥,隔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阎无欲好几次几乎要撞上门框,又被他硬生生走成了一条直线。

回到寝殿,阎无欲没有去内间。他在外间的矮榻上坐下——那是时沧渺每夜睡的榻——端起矮几上的冷茶灌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时沧渺。他看了很久,久到时沧渺以为他要问什么。但阎无欲只是躺了下去,躺在那张矮榻上,玄袍未解,靴也未脱。他的侧脸被壁上的磷火勾出冷硬的轮廓,呼吸却渐渐变沉了、变匀了。

时沧渺站在原地,看着阎无欲占了自己的榻。他不知道这个人今晚为什么要睡在这里,是真的醉糊涂了,还是不想一个人待在内间。时沧渺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极轻地叹了口气,弯腰将阎无欲的靴子脱下,整齐地放在榻角。又转身从内间取来一条薄毯,展开,盖在阎无欲身上。自始至终,阎无欲没有睁眼。

时沧渺在矮榻旁席地而坐,背靠着榻沿,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暗红天光。他们离得很近,近到他能听见阎无欲呼吸的每一次起伏,近到他的肩膀几乎要碰到阎无欲垂下来的手指。然后时沧渺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自语,像是说给窗外那片永不消散的暗红听的。

“……回不去了。”

阎无欲没有应。时沧渺以为他睡熟了。但他不知道,在他转身去拿薄毯的那一刻,阎无欲就已睁开了眼睛。那双红眸在黑暗中注视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放下靴子的动作,看着他抖开薄毯时手指的迟疑,看着他此刻席地而坐、将肩膀靠在自己榻边的姿态。然后将时沧渺那声极轻极轻的低语,一字不落地收进耳中,也收进了心里。

阎无欲没有睁眼。他只是翻了个身,将脸转向时沧渺的方向,呼吸依旧均匀而深长。在那声低语与那道呼吸之间,他那被酒精浸透的眼底,藏了一整夜的清醒。

窗外,暗红的天光沉沉地压在魔宫之上,无星无月,一成不变。殿内磷火微明,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同一面墙上——一坐一卧,一白一玄,隔着一道矮榻的边缘,谁也没有碰到谁,谁也没有离开谁。

【旁白】

他将他放在最近处,不是为了看管,是为了看清。可看清之后,那层层疑云非但未散,反而越积越深。

苍生道的探子已至魔渊边界。而时沧渺那句“回不去了”,究竟是认命,是愧疚,还是某种他尚未察觉的、更深的依恋?

阎无欲借醉卧榻,时沧渺为他脱靴覆毯。近在咫尺的两人,却隔着一道谁也不敢先捅破的薄墙。

待到梦醒时分,那道墙是否还能立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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