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我。说‘求魔尊饶命’——本座今晚就不碰你。”
帕子下的嘴唇动了动。阎无欲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声音。他挑起眉,用另一只手揭开帕子。
时沧渺的眼睛是睁着的,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安静,没有求饶,也没有挑衅。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时沧渺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不颤抖。
“……你要杀便杀。”
阎无欲的手在他咽喉上收紧了一寸。不是窒息的程度,只是刚好让他的喉结在掌心滚动时能感受到阻力。
“你叫什么名字?”
时沧渺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然后他答了,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个与己无关的符号。
“时沧渺。”
“号?”
“……落镰归梦。”
阎无欲的拇指沿着他的颈侧滑到锁骨,在凹陷处极轻地按了一下。那里有一根极细的银色链子,贴在皮肤上几乎看不见,末端坠着一枚玉扣,藏在衣领深处。阎无欲的指尖勾住链子,将玉扣挑了出来。
是一枚极小的心形玉,质地并不好,边缘甚至有些粗糙,像是不擅此道的人笨拙地打磨出来的。玉扣上刻着一个字——“静”。
阎无欲看了一眼,便松开了手。
“苍生道不戴发冠,”他说,语气里忽然掺杂了一丝真实的、不带讥讽的好奇,“你又不是女流,戴这个做什么?”
时沧渺没有回答。他的睫毛终于垂了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这是他被擒以来,第一次主动避开阎无欲的目光。
阎无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枚玉扣塞回时沧渺的衣领里,然后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人。
“时沧渺,”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个字的味道,“名字太长了。本座懒得记。”
他弯下腰,凑近时沧渺的耳畔,声音轻得像一句情话:
“以后,你叫‘渺儿’。”
时沧渺的呼吸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几乎不会被察觉。但阎无欲察觉到了——他的红眸在暗中亮了一瞬,像猎手终于听到了灌木丛中猎物踩断枯枝的声响。
他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开了。
殿门被拉开又阖上,脚步声渐远。
时沧渺一个人躺在榻上,望着头顶描金绘彩的藻井,胸口微微起伏。咽喉上还残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道。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触感——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某种让人想要蜷缩的压迫。
他闭上眼,在心里将那两个字碾了一遍。
渺儿。
然后他侧过身,面对屏风上那株枯树和树下模糊的人影,将脸埋进沾着自己血腥气的锦被里。他的肩胛骨在被褥下微微凸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白鸟。
窗外,暗红色的天光照在屏风上。枯树的影子恰好落在他蜷缩的身体上,像一道无声的枷锁。
【旁白】
魔渊无日月,长夜不知年。这一夜,有人辗转难眠,有人隔墙独饮。
阎无欲把玩着手中的玉扣,看着窗棂外与寝殿一般无二的天色,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想看的恐惧,今夜没有看到。但他并不失望。
他在这漫长的魔生中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所有坚硬的东西,碎的时候都特别悦耳。
只是他没有问自己:为何偏要听这一声碎?
夜深了。魔渊的风吹过九重魔门,呜呜作响,像一声极远的叹息。
殿内,时沧渺终于沉沉睡去。他的指尖在梦中微微蜷缩,仿佛想抓住什么,又仿佛已经放弃。
手腕上,被封印的脉门处,一道极细的金色纹路正在无声地蔓延。那是——
心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