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节挑不出毛病,但那双带泪痣的眸子里满是坦荡的审视。
李窈语气平缓:“沈女史免礼。不知殿下与姑娘深夜至此,有何公干?”
沈惊晚直起身,走到桌边自行斟了一盏温茶,递到李窈案前:
“王爷是粗人,有些后廷内闱的细碎麻烦,自然由我来同殿下分说。”
李窈垂眸看着那盏茶,未曾伸手去接。
沈惊晚也不着恼,将茶盏搁在案上,慢条斯理道:
“明日辰时,礼部尚书会领着车驾迎殿下入城,移驻会同馆。同行的,还有内务府与宫正司调拨的四名积年嬷嬷。”
听到“嬷嬷”二字,后头侍立的半夏浑身绷紧。
李窈长睫动了动,静候下文。
“奉中宫裴皇后的懿旨,待车驾落锁会同馆,便要在后厢行净身验勘的大礼,以此明验长公主是否玉洁冰清,方好呈报御前。”
沈惊晚视线在她平整的领口轻轻一滑:
“殿下不必忧心。四名掌事嬷嬷里,主事的严嬷嬷欠过我一条命。
明日屏风后的验身册子,必定白纸黑字写明,殿下守身如玉、完璧无瑕。这一关,保殿下顺遂过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入李窈耳中,却激起一片冷意。
会同馆验身,本是悬在她脖颈上最锋利的一柄铡刀。
可眼前这女子,竟在城外三十里便已安排妥帖。
李窈看向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的姜灼,心中豁然明朗。
从天门关到京畿两千余里,关隘重重,消息传递何等迟滞。
沈惊晚绝不可能在半道得知自己破身后才临时疏通宫中耳目。
早在姜灼奉旨北上接人之前,这一整套把她吃干抹净、再瞒天过海扣在掌心的算计,便早已筹谋停当。
他在荒原官道上的每一次肆意索取,何曾只是宣泄兽欲,分明是吃准了京城早已备好善后的口袋。
李窈抬眼,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早在出京迎亲时,王爷便算准了要在半道折辱本宫。里应外合,滴水不漏,当真是好手段。”
姜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刃般在李窈脸上刮过,并未否认。
沈惊晚掩唇轻笑出声:“殿下冰雪聪明。不过,我今夜特意出城走这一遭,倒不是为了向殿下讨赏。”
李窈转眸看她:“愿闻其详。”
“老嬷嬷能用恩情蒙过去,可大乾的龙榻,总归是要殿下亲自上的。”
沈惊晚敛了笑意:
“验身能糊弄,可册封之后,圣上临幸那一夜呢?殿下这副身子如今是何光景,床笫承欢的破绽,圣上久居九重,可不是瞎子。”
最致命的死局,轻飘飘被掀在桌面上。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李窈隐在袖中的五指收拢,面上血色微褪,脊背依旧端得笔直:
“沈姑娘既点破此事,王爷总不至于真想让本宫横尸龙榻。”
沈惊晚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死路在前,生路亦在眼前。至于那一夜如何瞒天过海——”
她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全看那一刻,殿下肯不肯配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