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张章。”……
张元封在张章拉开车门坐稳后,立即踩油门出发,嘴里喋喋不休地抱怨。
“怎么这么慢?知不知道我生怕过来一个交警敬礼问好再开罚单!京城查很严的呀!交规怎么学的?”
张章闭着眼睛不理人,因为一定有人为自己出气,摇旗呐喊。
“张元封你懂不懂人情世故?孩子多陪老人唠会儿嗑咋的了?碍着你啥事了?孩子这么懂事,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爸,大过年的,您别生气,我不说话还不行吗?”
张清山起身反复砸向面前的座位:“犯事就沉默,每次都是这个德行!这些年你就光长岁数是吗?张元封,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早知道不那么早结扎…”
张章适时睁眼,伸手帮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顺气。
“爷爷,准独属于咱祖孙俩的圆明园一日游,你做好准备了吗?”
张清山瞬间变换一副模样,顺眉敛目,笑意漾开,身体舒展。
“爷爷都要等不及啦!张元封你开快点!”……
倪尧推开门看见姥姥戴着眼罩安静地睡着,坐在张章先前坐过的凳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的睡颜。
倪尧在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姥姥比同龄人要苍老很多。
朋友的奶奶纹着好看的眉毛,在公园广场上跳交谊舞的时候,姥姥在帮爸爸妈妈整理大筐大筐的蔬菜。
同学的姥姥穿着花花的裙子,烫着卷卷的头发在门口等着放学的孙子时,姥姥已经微微驼着背站在马路对面指挥自己如何先左右看,再安全通过斑马线。
刚牵住她的手时总会不适应,因为茧很厚,等走出一段路,又会觉得很舒服,总想着偷偷多蹭几下。
遑论现在…
倪尧无法立即准确说出姥姥的属相和年龄,要思考很久,再做一些数□□算才能给出正确的年龄。
用那个冷冰冰的数字对照上达世锦女士的脸,最后得出一个“吃的苦越多,岁月在脸上留下的痕迹越重”这个道理。
好在,如今姥姥愿意好好对待破烂不堪的心脏,对几天后的手术始终展现着积极的态度,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尧尧。”
抬起头,看见放轻脚步走近的易燃,倪尧赶紧起来,绕过病床引着她往接待区走。
“阿姨,你提前回来了?”
易燃捏住倪尧的脸感受消瘦程度,又伸手握住帮忙整理衣服的手。
“是不是没有按时吃饭?”
倪尧拉着易燃坐下:“我真的每顿饭都吃得很好!每天有人送饭,姥姥又不允许我浪费。阿姨,你看上去很疲惫,要先休息一下吗?”
易燃放松身体,解开围巾,直接瘫坐在沙发里。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得去躺会儿,飞了将近20个小时,得赶紧倒倒时差。你也回去休息,这有我和护工。”……
“爷爷,您能不能不要这么犟?也不要在轮椅里动来动去,这样我会更累!这里很大,您心疼心疼我好吗?”
张清山身体不再动,嘴巴永远不会消停:“也不知道你爸咋寻思的!没买电动的,就要让人推,真的没有办过一件好事!”
张章停下来,蹲在爷爷身边指不远处的建筑。
“您看,您心心念念的石墩子,就在那!”
张清山毫不客气地打开张章的胳膊。
“什么石墩子?乱讲!这可是四十景之首!虽说仅剩夯土台基,这可是象征天下一统、江山永固、国泰民安的地方。能随便指吗?”
揉着有点疼的手臂,嘟着嘴抱怨:“大过年的,怎么能打人呢?”
“别废话,快推我过去!”
张清山在张章的搀扶下站起来,俯下身子摸或立或倒的石柱,慢慢蹲下去,满脸的愤慨和失望。
“有人为九洲清晏做过一首诗。里面有一句,‘一念之间,敬肆攸殊。作狂作圣,系彼斯须’孩子,能理解其中的意思吗?”
张章回味着口头背诵出的诗句,蹲在爷爷对面。
“大过年的,总给人出不会解的题。可是我聪明呀!不爱交白卷。大概意思是…”手托着下巴不紧不慢地说,“做法外狂徒还是圣人君子,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