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雪行感受到一股冰凉死寂的气息漫进卧房。
衡尘仙尊缓步走了进来。
白发白睫,冷冽淡漠,眉眼间不含半分情绪,宛如一座寒冰砌成的谪仙人。
应雪行本想问问九重炁的事。但看着师尊这副万年不化的模样,又鬼使神差地咽了回去。
若放在以前,他想都不会想,直接开口问便是。而今却有了顾虑,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师尊对他的态度越发冷漠了。有时候望着师尊的眼睛,竟好像看不到自己。
难道是修无情道的缘故?
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无情道真的会磨灭所有情感,变得冰冷、无情、公正,只看到苍生与大道吗?
应雪行也认识别的无情道修士,譬如被誉为“太卜三卦,七星连天”的天下第一卜师,喻珩。
他小舅。
喻珩成日懒懒散散,一双桃花眼风流含情,偏生不干正经事,平日就爱招猫逗狗,搭讪女修,最常做的事就是扮演半瞎神棍,在街巷里摆摊算命。
某次他突发恶疾,觉得扮演一个独自养育孩子的鳏夫会更惹女修怜爱,就把两岁的小外甥偷走,在合欢宗门口抱着小孩黯然垂泪,浑身散发着圣洁凄楚的母性光辉。
两岁的应雪行在话都说不明白的年龄,无师自通了羞耻心。
后来是应雪行的母亲元隐真人赶到,梆梆给了弟弟两拳,把人扔进男修云集的正阳天,抱着小孩扬长而去。
应雪行想得出神,唇角不自觉抿出浅浅笑意。
衡尘垂目望着小徒儿。目光沉郁,好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大道无情,舍一人而保苍生。
——天道如是对他说。
得到九重炁的指引后,他也起卦推衍过,百次千次,卦象晦涩,每一次的天机都让他沉默良久。
应雪行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师尊在用一种他参不透的目光望着自己,像一片无波无澜、暗流涌动的寒潭。
他本能地感觉危险。
不知说些什么,只好沉默。师徒二人在这种静谧环境里,对坐无言。唯有窗外的风拂过帘幔,轻轻摇动。
良久,衡尘才道:“你身子还没大好,我帮你设阵温养……”
“不要!”应雪行脱口而出,顿了顿,不自然地缓下语气,“半个月前才用过归元温灵阵。我现在状态尚可,不用劳烦师尊。”
衡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没勉强。只是虚虚抬起手,真元如丝如缕,探向他眉心。应雪行冷得一激灵,意识到师尊在帮自己梳理经脉。
衡尘道:“你刚在天章台受了鞭刑,对神魂有损,你……”
“原来师尊知道弟子在天章台受了鞭刑啊。”
应雪行还是没忍住,不软不硬地顶了句嘴。
衡尘无言以对。
屋中静得只能听见隐约风声。应雪行望着师尊,试图盯出九重炁的痕迹。
他想问,师尊,九重炁想要我死,那你呢?
你是不是,也想让我死呢?
应雪行眼尾泛出湿意,偏过了脸去,闷声道,“我不想在这里待着,我想回家了……”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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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小徒儿难得的示弱,唤起了衡尘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