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碰过什么?”
克利切没有回答。
他站在楼梯转角,怀里仍抱着那叠旧布与几只失去光泽的银杯。最上方一只杯子因手臂收紧缓慢倾斜,杯口碰到旁边浮雕,发出极轻的金属声。家养小精灵没有回头,灰白皮肤却从后颈开始绷紧,像西西莉亚问出的不是一句话,而是一根已经埋在身体里许多年的线。那根线刚被声音碰到,便沿脊椎、胸口与喉咙同时收缩。
“克利切碰过许多东西。”他终于说,“克利切清洗银器,擦拭女主人的画像,把不配进入这座房子的人碰脏的东西重新收好。克利切什么都没有碰过。”
最后一句话使他全身猛地颤了一下。
谎言不是出于欺骗。它更像一项命令在答案抵达舌头以前抓住喉咙,迫使声音绕向另一个能够被允许的方向。西西莉亚看见那道陈旧灼痕随之变得清楚。黑色魔法并不从外部缠住克利切,而是写在他自己的力量里:最深的一道从胸口通向格里莫广场,内容已经完成,要求他无论被带到哪里都必须回来;第二道封住喉咙,不允许他说出某一夜发生的事;第三道则沿双手反复收紧,要求他摧毁一件至今仍然存在的东西。
三项命令来自同一个人。
第一项已经完成,第二项从未解除,第三项因无法完成而持续了许多年。家养小精灵的魔法没有把命令当作一句会随主人死亡消失的话。它们被接受时便成为克利切自身的一部分,像骨骼决定身体怎样站立。若西西莉亚从外面强行撕开,能够得到秘密,也会连同克利切用来返回、服从与继续活着的那部分一起扯断。
“不是银器。”她说,“是一件带着伏地魔灵魂的东西。”
最上方的银杯从克利切怀里掉下来。
它没有落到地面。哈利在杯子离开旧布时伸出手,杯身停在半空,摇晃几下以后飘到墙边。克利切却像根本没有看见。他转过身,巨大眼睛里第一次没有对哈利与西西莉亚的厌恶,只有一种接近被当场抓住违抗的恐惧。
“克利切不知道黑魔王的灵魂。”他说。
喉咙里的黑线收得更紧。灰白皮肤下方浮出一道深色凹痕,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从内部勒住气管。克利切仍试图说话,舌头却不再服从。他把旧布与剩余银杯一同扔到地上,两只手抓住自己的耳朵,准备像每一次无法完成命令时那样把脑袋撞向最近的墙。
西西莉亚抬起手。
克利切停在距离墙面不到一寸的位置。不是她控制了家养小精灵,而是墙与他的额头之间忽然失去能够继续缩短的距离。克利切用力向前,脖颈细得几乎承受不住动作,额头却始终无法碰到墙。
“不要伤害自己。”西西莉亚说。
这不是房屋主人的命令。克利切不必服从,身体却在发现惩罚无法完成以后慢慢停下。他喘着气,喉咙里的黑线仍没有松开。
哈利看向楼梯下方。“我去找西里斯。”
克利切立刻尖叫起来。
“不许!不许叫那个忘恩负义、使女主人伤心、把高贵的布莱克家交给叛徒与泥巴种的坏主人——”
声音过于尖锐,楼下画像与门框里的房屋魔法同时出现细小震动。哈利没有继续走。西西莉亚也没有要求克利切安静,只观察他在“坏主人”与另一个没有说出口的称呼之间怎样改变呼吸。
“命令你的人是布莱克家的人。”她说。
克利切闭紧嘴。
“已经死了。”
克利切眼睛里的恐惧被另一种更古老的痛苦推开一瞬。
“不是西里斯。”
家养小精灵发出一声像被什么刺穿的短促抽气。哈利已经知道答案。他看向楼梯上方那些关闭的门,其中一扇门后仍保留着一个布莱克家族最年轻儿子的卧室,门牌上刻着名字,墙上贴满伏地魔的剪报。西里斯在清理房屋时很少进入那里。他说雷古勒斯会喜欢自己的房间被完整保留,因为那是整座房子里唯一仍把他当作重要人物的地方;语气听起来像嘲讽,也像一种不肯承认自己连弟弟留下的废纸都没有真正扔掉的理由。
“雷古勒斯。”哈利说。
克利切的膝盖弯下去。
他没有倒地,只跪在散落的旧布与银杯中间,两只手按住嘴,像这个名字本身也被旧命令禁止离开身体。眼泪从巨大眼睛里迅速涌出,沿鼻子两侧深刻皱纹流下来。他没有哭出声音。家养小精灵很早便学会在不能让主人听见时承受惩罚,连悲伤也具有不打扰房屋的方式。
哈利没有再问。
他绕过克利切,走向楼下。西西莉亚留在原处,不靠近,也没有试图读取命令内部保存的记忆。她只能看见结构,看见“回来”“不许告诉”与“毁掉”如何彼此纠缠,却不能从那些词里取出岩洞、湖水或一个十八岁年轻人的最后选择。
西里斯上楼时脸色很不好。
他的左肩仍缠着绷带,衬衫只把一侧袖子穿好,另一侧松散披在伤口外。莫丽显然没有允许他离开房间;哈利也显然只来得及说克利切与雷古勒斯有关,便被他一路追问到楼梯上。看见克利切跪在地上,西里斯最初出现的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多年习惯形成的厌烦。
“他又做了什么?”
克利切把头低得更深。“坏主人不配问小主人的事。”
“这座房子里每一件东西都认为我不配,至少墙纸通常不会在我问话时插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