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市。
一队广城水师精锐直接撞开了市集外围用来拦货的木栅栏,鱼贯跑入。把最混乱的食市区域牢牢护住,藤牌哐哐哐哐顿在地上架起临时壁垒。
把张兰因和那些猎户娘子、普通村民摊贩们隔在安全区内。
带队的是林承宗。
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场差点要了全船人命的飓风,沈大人和顾医官是如何用三百口厚胎瓮结出“瓮排”,又是如何把一百一十二条性命从漩涡边硬生生划到崖山的。
于是当沈寂向广城港发密令要求“协防”时,林承宗主动请缨。
而张兰因立刻反应过来这队人大概率是顾明烛和她家阎王夫君算准时辰埋伏在这儿的,否则不可能出现得这么神速,于是果断从藤牌的掩护下探出半个身子。
“大人,就那个穿黑衣服脸上有痦子的砸摊子!”张兰因指认“人犯”比眼神儿瞟得都快,“还有那个腰上系紫纹带子的也不是好人!大人明鉴,这俩是冲着沈大人的新政来的!”
林承宗嘴角微抽。
持续的螺角声里,沈寂一身玄色崖纹织金服,从两列官兵中间缓步走出。
这身衣服一出那确实有点儿阎王巡守的架势了,衬得沈寂愈发冷硬如铁。
他踏入晒场步上选举高台,只宣布了一句:“北镇抚司办案,阻者,以谋逆论罪。”???
啥罪?谋逆论罪??
这四个字听起来轻飘飘的,却比千军万马更具杀伤力。
谋逆啊,那不得剥皮揎草,凌迟处死,株连九族……
被三大世家买通的“钉子”腿有点儿抖,他们接到的暗令不过就是来捣乱,让选举选不成,弄点儿假筹子、再踩死几条不值钱的命,死十个,主家给三十两,死一百个,主家给二百两。
而已啊!
至于被踩死的谁,关他们什么事,西圩埠疍户的命就是浪里的水沫子。
这怎么就成了谋逆呢?刚才还想着怎么趁乱再踹一脚的人,此刻连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那点亡命徒的胆气在真正的皇权法度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而选举台上的几个监票人也面色一寒。
尤其周山长,这位崖山德高望重的老儒眉头紧皱,不容亵渎的凛然,“沈大人!今日之事不过是市井争斗、宵小作乱,纵有死伤亦当按斗殴杀伤论处。您何故出此‘谋逆’之语?此乃十恶之首,关乎身家性命、九族存亡。大人手握诏狱之权,当存哀矜勿喜之心,岂能以莫须有之重罪,加诸这等无知草民之身?此非法治,乃苛政也!”
他须发皆张,又指向台下噤若寒蝉的百姓,满是痛心疾首:“莫非这西圩埠的新政,要靠这等罗织罪名、草菅人命的手段来推行吗!”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是对沈寂这类“酷吏”行径的反感。台上的几位乡绅也纷纷点头,面露不忿。在他们看来,沈寂这是杀鸡用牛刀,是法度过苛,是坏了朝廷的规矩。
瞭望台上的顾明烛倒是把折扇都收了,看得津津有味。她也好想知道自家夫君面对周山长这样占据了道德高地的正派人物时如何应对。
沈寂倒是平静,缓缓开口,“既然周山长质疑本司,好,把人犯都带上来。”
话音一落,晏七、晏九以及十余个府衙官兵,引出足足百多人的一长串儿人犯鱼贯而入。
都用麻绳捆着手,垂头丧气、双腿抖得几乎要散架。
是监控拍到的在选筹帐里放假筹的一百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晏七直接揪出三个打头的丢到选举台上示众。
韩诚按住其中之一,“自己说。郑家是如何指使你们的,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人是最早被抓的一个,关在黑屋里的时候都吓破了胆,好不容易出来,离得老远又听到有可能犯的是“谋逆”,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没谋逆,小的才收了一百文!是郑家二管事找的我,让我腿上粘了三根筹子罢了。呜呜呜……大人饶命啊!我才拿了不过一百文,不知道这是谋逆啊!”
周山长怔了一下,面色仍旧不妥,“就算他们拿了假筹,也罪不——”
“沈大人,又有何证据,证明假筹是他们拿来的呢?甚至说,若这假筹做得与真筹一般无二,那今日这选举岂非从根子上就立不住脚?谁又能保证剩下的筹里就没有猫腻?这选来何用?这新政又新在何处?再者说西圩埠是崖山治下,非军镇、非卫所。沈大人今日为了一场选举,竟擅调广城水师精锐入崖山港,这究竟是维持秩序还是以军胁民?目前来看,哪怕郑家真的参与其中,也顶多算是行事张狂,怎能上纲上线,扣上谋反这等灭门的帽子?”
打断周山长的人是崖山通判林启年。
林启年这话一出,不止韩诚皱了眉头,连周山长的脸都绷紧了。
周山长方才带头质问,是真心实意希望选举所有的环节都能当众厘清,这样选出来的人能够服从。
可林启年的质询就已经变了味道,是在直接攻击选举本身的合法性。
他的话可大可小。往小了理解,广城水师的人过来可以说是协防。可往大了解读的话,文官之地武夫持刀而立,那是不是以后但凡北司不悦,便可调兵相向?
今日是选举,明日便是税赋、明日是海禁、后日是抄家,沈大人是不是要以军胁民,渐成藩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