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顾明烛站在青布小车上高调宣布:“北司大人体恤将士们南下辛苦,特命我提前备了清暑散以防不测!”
她把“北司大人”和“特命”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此言一出,士兵们脸上纷纷露出惊讶神色。
顾明烛继续说:“但数量毕竟有限,希望能留给最需要的人。以凉水冲服即可,先撑过这阵暑气,待军医大人得空再好生诊治。”
在晏十六的示意下,一个锦衣卫力士过来取走了清暑散药包,有序地分发给那些出现明显中暑症状的士兵。
拿到药的士兵们无不感恩戴德,朝着驿站里连连作揖,口中高颂“大人仁德”。
而此时的驿站内,一间被临时布置得简单却齐整的屋子里。
沈寂倚在榻上闭目养神,手里把捏着顾明烛送的那个药囊,时不时放到鼻端轻嗅。
方才下属来报因暑热导致将士们大量不适,他便下令原地休整两个时辰,捱过午后最盛日头再出发。
其实不止是将士们难捱,他体内的陈疾一早就开始发作。就像顾明烛之前提醒的那样逆冲心脉,还带出一阵阵心悸,又被他用药囊不断强行压下。
晏七方才也询问是否召顾明烛诊脉,被他断然否决。前天在望山园被她划清界线,他的气还没消。
笑话,他纡尊降贵给她这近身机会、许她攀附。这是旁人挤破头也争不来的恩典。
可她竟然想划清界线!
召她诊脉?再等等,免得她以为自己离了她就立刻没救!
可不见顾明烛,折磨的同时也是他自己的身体,此刻他周身萦绕着烦燥的四个字:生人勿近。
直至听到外头隐隐传来的,并不整齐却透着激动情绪的“大人仁德”。
听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外头在做什么?”
晏七的声音从廊下传入:“回大人,是兵士在感念大人恩德。”
“本司做了什么?”
晏七:“有部分兵士耐不住暑热,可军医处一时来不及诊治。顾娘子便把她车里的清暑散献了,并言明是大人行前体恤。故而……”
沈寂沉默了,半晌才轻轻嗤笑了一声,“晏七,她如此行事,犯了什么军规?”
晏七在门外微微一怔,迅速理顺顾明烛所有举动,谨慎回答:“回大人,顾娘子身为随行人员,并无直接管辖兵士、调动物资之权,此举或有……僭越之嫌?但她言明是大人恩典,故……似可将功折过?”
他斟酌着词句。
可显然,沈寂不打算接受这个的说法,“僭越便是僭越。功是功、过是过,岂可混为一谈。按律该如何处置?”
晏七心下一凛,知道大人这是铁了心要“论罪”,哪怕这罪看起来有些牵强。他也不敢为顾明烛开脱,硬着头皮依照最严苛的军规来比附:“回大人,若严格论处,未经许可擅自干预军中事务,按律……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这个惩罚对于女子来说着实太重了,搞不好会要了半条命。
屋内沉默着。
片刻后,才又听到大人语气不悦,“本司有教过你草菅人命?”
晏七默然:大名鼎鼎的杀神嘴里说别草菅人命……
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属下思虑不周,愚钝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