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得比西西莉亚预想中更安静。
霍格沃茨特快驶离霍格莫德车站以后,城堡便逐渐从车窗外消失了。最先不见的是临近湖面的低墙,接着是温室的玻璃屋顶与魁地奇球场细长的高柱,最后只剩几座塔楼隔着夏季稀薄的雾气浮在山谷上方。列车转过一道弯,那些深灰色的轮廓也被山坡遮住,仿佛他们方才离开的并不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城堡,而是一段持续了十个月、如今已经醒来的梦。
车厢里比来时拥挤得多。每个人都带着比去年九月更多的行李:多出几本卷了边的课本,一两件已经不再合身的长袍,一盒不知应当如何向家长解释来历的糖果,以及经过整整一个学年仍然没有学会安静的宠物。潘西的猫头鹰被装在悬挂着浅色绸布的笼子里,每当火车经过隧道,它便认为夜晚已经降临,立刻精神抖擞地扑腾起来;诺特试图在角落里读书,却不得不每隔一会儿抬手挡住落向书页的羽毛;扎比尼靠在窗边,已经第三次表示这只鸟如果继续掉毛,明年或许应当直接被做成一支羽毛笔。
德拉科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他正在检查西西莉亚的行李,神情严肃得像一名受命清点古灵阁金库的妖精。
“书在这里,长袍在另一只箱子里。魔杖不要放进行李,到了站台可能会有人认出你,你最好随身带着。”
西西莉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魔杖正安静地藏在那里,杖尖抵着手腕内侧。
“为什么有人认出我时,我需要带着魔杖?”
“以防他们做出愚蠢的事。”
“什么样的事?”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有真正想过这句话的具体含义,只是马尔福家的教育认为,凡是可能遇见陌生人的地方,随身携带魔杖总不会错。过了片刻,他把西西莉亚装着墨水瓶的小木盒塞进行李箱的空隙,重新扣好搭扣。
“例如问你问题。”
“我可以不回答。”
“这就是我说的愚蠢行为。”德拉科说,“他们问了,而你不回答。他们只会继续问。”
扎比尼从窗边转过脸来,懒洋洋地提醒:“通常人们把这种事称为谈话。”
“通常人们也不会在国王十字车站堵住别人,问她是不是在盥洗室里把一只巨怪变成了墙上的污迹。”
“不是污迹。”西西莉亚说,“后来什么也没有留下。”
“谢谢,”德拉科面无表情地说,“这样听起来好多了。”
潘西笑出了声。诺特翻过一页书,唇角也很轻地动了一下。西西莉亚没有完全明白这句话好在哪里,不过她已经逐渐发现,德拉科说“谢谢”时并不一定是在表示感谢,有时甚至恰好相反。人类为了让一句话拥有两种意思,花费了许多不必要的力气。她起初试图分辨,后来发觉只要观察德拉科的脸,通常便不会弄错。
邀请西西莉亚前往马尔福庄园过暑假,是德拉科在圣诞节以后便开始筹备的事。那时西西莉亚即将跟随邓布利多前往纽蒙迦德,他写给父亲的信只得到了一句措辞谨慎的答复:此事可以在学年结束前重新考虑。德拉科把这句话理解为同意,只是需要经过一些没有必要让他知道的成年人程序,于是从一月起便默认西西莉亚会在暑假住进马尔福庄园,并在每次谈起假期时自然地把她包括在内。
直到六月,卢修斯·马尔福才正式向邓布利多送去邀请。校长回信同意得并不迅速,信件在霍格沃茨与威尔特郡之间往返了几次,内容从西西莉亚的安全、魔法部可能进行的询问,一直讨论到她在暑假期间仍需继续服用的药剂。斯内普教授将最后一箱魔药交给德拉科时,用一种很难称得上信任的目光看了他许久,并告诉他,如果任何一瓶药剂被阳光直射、错误摇晃,或者因为某位马尔福先生自以为很懂魔药而擅自添加了薄荷,西西莉亚就会在假期结束前被接回霍格沃茨。
德拉科当时受到了冒犯。
“我从来没有往魔药里加过薄荷。”
“你七岁时加过。”斯内普说。
“那是因为它闻起来很苦。”
“这的确推翻了我全部的担忧。”
西西莉亚在一旁听完了这场谈话,并在德拉科离开魔药办公室以后问他,七岁的他是否经常修改药剂。德拉科拒绝回答,只告诉她斯内普教授偶尔会记住一些根本不值得记住的事。
列车驶入伦敦时已接近傍晚。车窗外的田野逐渐被房屋、烟囱与交错的铁轨取代,天空也从山谷中清澈的浅蓝变成一层被城市烟尘磨淡的灰色。学生们开始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走廊里很快挤满了人,猫头鹰彼此惊叫,木箱滚轮撞过车厢连接处,发出连续而沉闷的声响。
哈利是在下车以前过来的。
他没有进门,只从走廊里越过几只笼子与两个争执不休的低年级学生,朝西西莉亚抬了抬手。他的头发在这一整年的梳理失败以后已经变得更加不服管教,额前有几缕被车窗吹进来的风掀向一边,露出那道颜色很淡的伤疤。
“我会给你写信。”他说。
“寄到马尔福庄园?”西西莉亚问。
“如果他们允许猫头鹰进去。”
德拉科正站在她身后,闻言冷淡地说:“马尔福庄园不是麻瓜的烟囱,波特。猫头鹰当然可以进去。”
“那很好。我原本还担心它们必须先出示家谱。”
“如果是你的猫头鹰,最好出示健康证明。”
哈利看了他一眼。“她很健康。”
“她看起来像在飞到一半时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
“但她通常能找到比你更讨人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