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落下,漫天秋光收尽,总坛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闹温柔。
午后满庭桂香笑语、笔墨闲情尽数落幕。安桐诺收妥画作,林清舆、路铭清、丁菁语各自回房歇息,沈凌墨也因伤势初愈,早早归屋静养。
主殿灯火独明,程明仍在伏案处理战后卷宗,不得空闲。远边边境寂静,李沐垣巡边未归。
众人早已各自返回厢房歇息,庭院转瞬空空,晚风穿廊,带着入夜的微凉。
白日一日清闲安稳,众人闲谈休憩、作画赏秋,过得松弛自在。唯有贺平曦心底压着一点不起眼的旧伤,半句未提。
那是荒岭暗狱收尾之战,清剿残余狱徒时留下的划伤。当时局面混乱,暗处残敌拼死反扑,贺平曦立于阵位侧方,手指扣动扳机,一枪击倒正面扑来的狱徒。枪声尚在耳边震荡,他收枪前倾,借势重新站稳,胸口还因急促呼吸微微起伏。可他刚站稳,另一侧尚未肃清的余敌便贴了上来。那人浑身血污,眼神疯癫,手中短刀借着混乱横扫而过。贺平曦仓促侧身避开要害,臂侧却仍被刀背锐边狠狠擦过,裂开一道细长浅痕。
剧痛一瞬而过,随即被战场上的杀声与紧绷心神压了下去。他当时只顾着退防、稳住阵脚、配合众人清剿余孽,连看都没低头看一眼。归来总坛休整这整日,他刻意压着不适,言行举止如常,安静陪众人闲坐、打理琐事,不露半分异样,只想着不必让任何人替自己挂心。
待到夜深人静,周身彻底松弛,那道被他隐忍整日的伤口,才缓缓透出细密的酸胀刺痛。
贺平曦已经回到自己厢房许久。屋内灯火柔和,映得一室清宁。他轻合窗门,确认周遭无人,才缓缓抬起小臂,挽起衣袖。
灯下,一道细长浅红划痕清晰落在臂侧。伤口不深,早已结痂,只是整日被衣料反复摩擦,入夜后便隐隐发烫发痒。
他取来温水与丁菁语备好的温润草药膏,垂眸低头,独自打算悄悄处理干净。
指尖刚触上结痂的边缘,房门便被轻轻叩响,应声推开一线。
明平逸立在门口,夜色浸满衣袂。他早已回到自己房中歇息,歇了一阵,抬眼望见隔壁贺平曦的房间依旧亮着灯,久不熄灭,心中略感疑惑,便起身过来看看。
明平逸目光淡淡扫来,一眼便落在贺平曦抬起的小臂、以及仓促僵住的动作上。
贺平曦心头微紧,下意识抬手往下落袖,动作极轻极快,不动声色地遮住臂间伤痕。明平逸见状没有立刻拆穿,而是神色如常平静道:“怎么还没歇息?”
贺平曦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语气清淡,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道:“回大人,我这就休息。”
明平逸缓步走入屋内,眼神安静又透亮,早已瞧清了方才那一幕:“你方才在做什么?”
“无事。”贺平曦垂眸收拾桌上药罐,刻意淡化语气,“只是整理下物件,准备歇息。”
他依旧遮掩着,不愿多说。不过是一点细碎小伤,不值当提起,更不想让明平逸平白忧心。
明平逸静静看着他略显闪躲的神态,看着他刻意盖住手臂、不肯展露的模样,没有追问,只是轻声道:“你不必躲。”
话音清淡,却笃定分明。
贺平曦指尖微顿,避无可避,沉默片刻,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袖的手,轻轻垂眸,低声坦白。
“……是小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