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莲示忽然一个踉跄,右脚踢到了上凸起来的一小块水泥,身体往前栽了小半步才稳住。
“不是。”他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为什么出来?”
“……店长要求的。”
“店长让你出来你就出来?四方先生原来这么听话的吗?”
他没说话,耳朵在路灯下红了一小片,很快就被帽檐的阴影遮住。
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角落的跑车立刻亮了灯,车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
“到了。”我转身看着他。“谢谢你送我,四方先生。”
他站在路灯下面,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我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转身就走,但他的嘴唇动了动,犹豫着想说点什么。
“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很慢地开口了。
“董香她,不是针对你。”
我没有接话,等他说下去。
“她小的时候……被邻居家的女人告发过。”
他顿了顿,说起了过去的事情,“那个女人每天给她糖吃,帮她扎头发,下雨天借伞给她。董香那时候很小,大概只有雏实那么大。她以为人类就是好的,觉得那个女人是真的喜欢她。放学回家还会专门绕到隔壁,喊她阿姨。”
“但是她报了警,CCG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就站在人群里看着。后来,连他们那个懦弱的父亲都被抓走了。”
“所以,”他说,“董香不信任人类。”
我点点头,“我理解,人类和喰种本就是无法共生的。”
我又下意识摆出了那副淡然的表情,让我的反应在他眼里显得正常一些。但“正常”这个词从来都没有意义,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我永远不可能正常。
我无法站在人类那一边,因为我不是纯粹的人类,无法理所当然地认为喰种是需要被完全清除的威胁,无法相信CCG做的事就是正义。但我也无法站在喰种那一边,因为我长不出赫子,没有办法用自己的身体去战斗,去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的身体不会给我任何提示,更不会告诉我天平应该偏向哪一边。我就像一块连接在两块金属板之间的焊料,早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形状,既不属于左边也不属于右边。如果有人想把这两块板分开,他们只能把我从中间劈开。
四方莲示沉默了一会儿,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小片额头。我以为他说完了,刚准备说“再见”,他又开口了。
“她的妈妈,是被有马贵将杀死的。”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呼吸顿了一瞬。
四方莲示的肩膀微微耸着,外套在路灯下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就是个疯子。”
“他杀掉的喰种……已经不计其数了。”
我站在车前,被车灯炙烤得浑身发烫。引擎的余温从车头传过来,源源不断炙烤着我,开玩笑时嘴角留下的弧度开始变得不自然,它像一根被烤软的塑料,慢慢地塌下去,最后变成一条平直的、不知道该往哪边弯的线。
我张了张嘴。
舌尖抵住上颚,嘴唇分开,气流从喉咙里涌上来,经过声带时产生了一点点震动。
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也许是“我知道”。但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有马贵将驱逐喰种的时候在想什么,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曾对他说过的软弱请求,不知道他挥下库因克的那一刻心跳是快还是慢。
也许是“他不是那样的”。但他是的,四方莲示口中像死神一样肆意收割性命的搜查官就是他,用了不到十年就成为不败传说的搜查官就是他。
也许是“对不起”。但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他?那时候我甚至不在他身边。还是对不起我认识他?这算什么罪名。
气流从张开的嘴唇里泄出来,变成毫无意义的音节。
“走了。”
我只能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