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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莲建厂(第1页)

第五个娃在秋收后落地,又是响响的哭声,这回是个闺女。秀莲抱在怀里一看,眉眼清秀,睫毛长长的,打出生就透着一股安静劲儿,跟虎子和磊磊那两个皮猴完全两样。少安守在炕边,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闺女,忽然转头对秀莲说:"这个像你。刚过门时候的你。"

秀莲躺在炕上喘匀了气,伸手轻轻拨了拨女儿的小手:"像俺啥?俺那时候又黑又瘦的。"

"就是那股子安安静静的劲儿。"少安把小闺女抱在臂弯里,稳稳当当的,"俺头一回在山西见你,你也是这么不说话,眼睛看着地,嘴角抿着。"

秀莲看着他笨拙又珍重地抱着闺女的样子,心里头软了一下,嘴上却硬:"那时候是怕你,看你虎背熊腰的,生怕你打俺。"

少安抬起头,认真地说:"俺啥时候打过你?就嘴上说说。"

秀莲笑了,那笑容虚弱里带着甜:"知道,你就是嘴硬。"

这闺女起名叫"恬"。秀莲说了,前头几个都跟石头瓦块似的,轮到最小的闺女,起个软和点的名儿,让她安安静静地长。

恬恬满月没多久,秀莲就又闲不住了。她其实也没真闲过,月子里头还坐在炕上打算盘珠子对账。少安从镇上给她带回来一本《会计核算基础》,她拿过来天天翻,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等少安晚上回来一个个问。到了恬恬会翻身的时候,秀莲已经把两孔窑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进料、出砖、工钱、运费,一笔不落。

可这年冬天,少安从米家镇回来,脸色不大对。他把秀莲拉到灶房,关了门,压低嗓子说:"秀莲,听说公社那家砖厂要关门了,可那家个体户的机器厂把价又压了三分,还说要往咱这边乡镇铺货。"

秀莲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完了没急着接话,拿火钳子拨了拨火,看火苗蹿起来,才慢悠悠说:"他铺他的,咱铺咱的。他机器快,可他烧出来的砖脆,前几天石圪节老马家盖猪圈用了他的砖,垒到半截裂了十几块,气得老马骂了三天。你明儿去把这事往各村传传。"

少安迟疑:"传话?那不是背后嚼舌根么……"

"这咋叫嚼舌根?这是实话实说。"秀莲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少安,你出去卖砖,不光要卖咱砖好,还得让人知道别人的砖哪儿不好。不是让你编排瞎话,是让你把实情讲透。老马家那事儿,镇上多少人知道了?你再去添一把火,让买砖的人都掂量掂量。"

少安想了想,点了头。第二个月,那家机器厂的订单就掉了一截,秀莲这边的砖窑反倒又添了几个新主顾。金俊山在窑上跟秀莲开玩笑:"秀莲啊,你不光会烧砖,还会打仗。"

秀莲正弯腰码砖坯子,直起身子捶了捶腰:"打仗倒不至于。就是过日子,不能让人欺负到头上。"

过了年,县里来了政策,鼓励乡镇企业。秀莲听说了,当天晚上就跟少安合计:"咱注册个厂吧。别老叫砖窑了,叫双水村砖瓦厂,正正经经挂个牌子。往后接大单子,人家一看有执照,放心。"

少安搂着恬恬哄睡觉,听了这话抬头:"注册厂子?那得跑县上,还得写材料……"

"材料俺写。你跑腿。"秀莲把炕桌上摊开的账本一合,又从抽屉里掏出个小本子,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俺这几天查了查,注册要啥手续,一共七样,俺都记下来了。明儿你带着户口本先去公社盖章,后儿咱俩一块儿去县上。"

少安凑过来看那小本子,字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看了半天,忽然问:"秀莲,你这些字都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啊。"秀莲理所当然地答,"你晚上给虎子讲故事念书的时候,俺在旁边听着。一来二去,就记住了。"

少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看怀里已经睡着的恬恬,又看看炕桌对面秀莲那张被煤油灯照亮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些年,他以为是他领着这个家在往前奔,其实回头一看,秀莲早就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把所有的路都铺好了。

注册那天,县上办事的人看了秀莲递上去的材料,翻了两页就抬头多看了她一眼。一个农村妇女,字虽然谈不上漂亮,但条理分明,数据齐全,连税务那块都备注了"待办"两个字。办事员把章盖下去的时候,还多嘴问了句:"你以前干过会计?"

秀莲笑着摇头:"没有,俺就是烧砖的。"

牌子挂上去那天,少安找了根长竹竿,把"双水村砖瓦厂"的木头招牌钉在院门口最高的墙头上。底下围了一圈村里人看热闹,田福堂背着手站在人堆后面,嘴里啧啧着,也不知道念叨啥。虎子带着弟弟妹妹在底下仰头看,磊磊扯着少安的裤腿问:"爸,这字念啥?"

少安蹲下来,指着牌子一字一字念给他听。念完了,摸摸磊磊的头:"等你长大了,这厂子就是你们几个的。"

秀莲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拍了少安后背一下:"你说啥呢?这厂子是咱俩的,娃们长大了让他们自己挣去。俺可不惯着他们坐享其成。"

磊磊一听赶紧松了他爸的裤腿,跑去找虎子玩了。秀莲看着几个娃在院子里追来跑去,恬恬被丫头抱在怀里咯咯笑,晚霞从西边山头铺过来,把整面墙和那块新招牌都染成了暖红色。

她把手搭在少安胳膊上,靠着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少安,等恬恬断了奶,俺再给你生一个。"

少安转头看她,夕阳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跟那年晚上躺在平车上看流星时的光一模一样。他忽然笑了,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生吧。你生多少,俺养多少。"

院子里,虎子的笑声和磊磊的叫喊搅在一起,丫头抱着恬恬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砖窑那边的烟囱还在冒着淡淡的烟,第三窑新砖该出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热气腾腾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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