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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秀莲（第1页）

第九个娃生在来年春天。谷雨那天，秀莲正在办事处跟人谈一笔新合作，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对面的人看她脸色一变，连忙问怎么了。秀莲摆摆手站起来："不好意思，俺得去趟医院。"自己骑上自行车就往县医院赶，半路上羊水就破了。等少安接到电话从村里开车过来，病房里秀莲已经靠着枕头在喝水了，旁边摇篮里躺着一个粉白粉白的小子。

少安喘着粗气冲进去，看见秀莲安然无恙，腿一软坐在床沿上。摇篮里的小子睁着眼，安安静静地打量着他爹，长睫毛扑闪扑闪的。少安伸手碰碰他的脸，触手温软，跟摸着刚出窑还带余温的砖似的，让他心头一烫。

"这个叫啥？"少安问。

秀莲想了想："叫杉吧。前头有栋有梁了，再来棵杉树，笔直往上长。"

少安把杉杉从摇篮里轻轻抱起来。小子真瘦，轻飘飘的，可眼睛那股子沉静劲儿跟秀莲一模一样。少安把他搂在胸口，低头碰了碰他的额头。

第九个了。

杉杉满月那天，虎子从学校回来，进门就把书包一扔，冲到摇篮边看弟弟。他今年高三了，个子蹿到了一米七五，站在秀莲旁边足足高出一个头。他趴在摇篮边上看了一会儿，回头冲秀莲咧嘴："妈，杉杉跟你长得真像。"

秀莲正在灶上盛粥，头也不回："都这么说。你小时候也像俺，后来越长越像你爹了。"

虎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做了个鬼脸。磊磊和栋挤在门口往里瞧，恬恬抱着竹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桦桦趴在少安腿上啃手指头。一屋子人闹哄哄的，秀莲端着粥从灶房出来，看着满满当当的一屋子娃娃，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灶房门口，目光从虎子看到丫头，从丫头看到磊磊，再一个个数过去——栋、恬恬、梁娃、竹竹、桦桦、杉杉。九个。每个都好好的，每个都在长大。

少安走过来，把她手里的粥碗接过去放在桌上，轻声说："秀莲，你站那儿发啥愣？"

秀莲回过神来，笑了笑："没。就是看了看。咱家人真多。"

少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也笑了："多。还差一个就齐了。"

秀莲没接话，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碗。滚热的米汤从嗓子眼流下去，暖到胃里。她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虎子："你高考准备得咋样了？报哪个学校想好了么？"

虎子正逗杉杉玩，闻言抬起头："想好了。报省城的建筑学院。"

秀莲筷子顿了顿："建筑？搞房子的？"

"嗯。砖瓦厂以后规模越来越大，缺个懂设计懂结构的人。"虎子认真地看着他妈，"俺学出来了，以后咱厂的砖往哪砌、咋砌，俺心里有数，比外包给别人强。"

秀莲看了他半天，慢慢地笑了。她把碗放下，伸手隔着桌子拍了拍虎子的手背："行。妈等你学出来。"

那一年秋天，虎子考上了省城建筑学院。录取通知书寄到办事处那天，秀莲没在，去村里窑上盯货了。少安把通知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赶到窑上，远远就举着信封朝秀莲喊："秀莲！虎子考上了！"

秀莲从窑口前头站起来，摘掉手上的棉手套走过来。她接过信封，手指上还沾着煤灰，把通知书抽出来看了半晌，拿袖子擦了擦封皮上的灰，叠好放进怀里。

"好。"她就说了一个字。但少安看见她眼眶红了一圈，嘴角使劲往下抿着，像是在忍住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村里，秀莲在堂屋正墙上找了个钉子，把虎子的录取通知书跟早年的奖状并排挂在一起。她搬了把凳子站上去，仔仔细细地把四个角抚平，下来后退两步看了看，又上去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端端正正。

少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忽然开口："秀莲，你想过没有，咱这一辈子，从一辆平车起步，现在虎子考上大学了，厂子五孔窑了，娃九个了……你说咱还能往哪走？"

秀莲从凳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少安。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颧骨比从前高了些，整个人晒得黑黝黝的，但眼睛亮着。

"往哪走？"她看着少安，语气平平的，"往前走呗。虎子念出来要给咱厂子画图，丫头说想学会计，磊磊说以后要管窑，咱那十亩地也不能荒着，砖瓦厂明年还要往市里铺货。少安，路长着呢，哪到头了？"

少安看着她，忽然笑了，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手搭在她肩头，感觉到那副身子骨还是硬邦邦的，藏着无穷的力气。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墙外那排牵牛花藤上。秋天了，花都谢了，但藤子还牢牢地扒在墙上，等着来年再发。

秀莲靠了少安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肚子。空的。第九个生完半年了。她算了算日子，觉得时候差不多了。

少安低头看她的动作，轻声问："又想了？"

秀莲点点头，嘴角翘起来："嗯。最后一个了。生完这个，俺就收工。"

少安把她搂紧了些："收工。生完这个，你好好歇着，啥也别干了。砖瓦厂给俊山叔管，县上的事儿让丫头去跑，你就在家带娃养老。"

秀莲笑着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说啥呢？俺还不到四十，养啥老？生完照样干。你让俺闲下来，俺浑身不得劲。"

少安吃痛地揉了揉肋骨，嘴角却咧着。

月光从堂屋门口斜斜地铺进来，在砖地上画了一道银白的亮线。院子里静悄悄的，娃们都睡了，只有灶膛里余火噼啪响了一声。

秀莲站在月光里，仰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夜空黑沉沉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她没看见流星，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