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烧砖专业户（第1页）

第六个娃生在最热的伏天里。那天砖瓦厂新买的制坯机刚调试完，秀莲上午还蹲在机器旁边看工人操作，下午就觉着不对劲，自己走回屋里躺下。等少安从镇上拉料回来，炕上已经多了一个满头黑发的小子，接生婆正拿热水擦洗，啧啧称奇："秀莲你是真有福气，生娃跟闹着玩似的。"

少安凑到炕前，看见秀莲靠着被垛喝水，跟前放着第六个娃。那小东西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哭不闹，就咂着嘴唇四处看。秀莲拿手指头点点他的鼻尖："这孩子沉稳，跟虎子他们几个不一样。"

少安端详了半天："叫啥？"

秀莲想了想："叫梁吧。前头有栋了，再来个梁，一个撑家一个顶天。"

少安念了两遍"栋梁"、"栋梁"，拍了下大腿："好！就叫孙梁！"

梁娃满月那天，新买的制坯机正式投产。秀莲抱着梁娃站在车间门口，看着机器轰隆隆地转动，泥料从一头进去，齐整整的砖坯从另一头源源不断出来，比手工快了几倍不止。金俊山在旁边叼着烟看了一会儿，转头对秀莲说："秀莲，你这厂子，往后怕是要做到县上去了。"

秀莲掂了掂怀里的梁娃，笑笑："做到县上算啥？俺还琢磨着往市里走呢。"

新机器一上马，产量立竿见影。以前两孔窑一天顶天出一千块砖，现在三孔窑配机器，一天能出三千多块。少安跑买卖的步子迈得更开了，从石圪节到米家镇，从米家镇到县上，骡车换成了拖拉机，后来干脆包了辆卡车跑长途。附近几个县搞基建的都知道了双水村有个砖瓦厂，砖硬价实，老板是个女把式。

这年秋天，虎子从镇上小学带回来一张奖状，贴在堂屋正墙上。"三好学生"四个红字，底下盖着镇中心小学的章。秀莲站在奖状前面看了半天，伸手把边角抚平了，回头对虎子说："虎儿，你出息了。妈明年送你去县上念初中。"

虎子瞪圆了眼："县上？那得住校……"

"不住校。妈去县上给你租间房子，咱家砖瓦厂往后在县上也要设个办事点，妈去盯那个点，顺带照顾你。"

少安在旁边听了："你去县上？那窑上咋办？"

秀莲把梁娃换了个肩膀抱着，语气平常："窑上俊山叔盯着，机器有工人操作，账目俺每个月回来对一次就行。咱现在规模大了，县上得有人坐镇，接单子、跑关系、催货款，都得有个人。你跑外勤，俺坐内勤，正好分工。"

少安想了想，点了头。他心里清楚，秀莲说出口的事，都是盘算了很久的。

于是那年冬天，秀莲带着恬恬和梁娃搬到了县上。租了两间平房，离县一中近，走路十分钟。虎子每天上下学近便了，秀莲就在家里支了张桌子，一边带恬恬和梁娃，一边给砖瓦厂打理县上的业务。县里要修路、盖仓库、建学校的单子，她都亲自去谈。头一回进县经委大门的时候，看门的老头拦住她问找谁，秀莲报了名字，对方愣了半天："你是双水村砖瓦厂的？厂长不是个姓孙的男人么？"

秀莲笑着掏出名片——那是她自己掏钱印的，上面写着"双水村砖瓦厂厂长孙秀莲"——递过去："俺姓孙，俺是厂长。男的那个是俺男人，跑外勤的。"

老头接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放她进去。那天谈的是县粮库维修的砖料供应，秀莲把报价、质量、工期摆得清清楚楚，经委的人当场拍板定了合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秀莲抱着梁娃、牵着恬恬走在县城的马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娘仨的影子拉得老长。

恬恬仰头问她："妈，咱啥时候回村呀？"

"周末就回。"秀莲低头冲她笑，"回去看看你爹和哥哥们，还有你的砖窑。"

恬恬纠正她："不是我的砖窑，是咱家的。"

秀莲笑出了声，把梁娃往上颠了颠。小梁娃趴在妈妈肩膀上，嘴里吐着泡泡，眼睛望着路边昏黄的路灯一眨一眨的。

回到租的平房门口，秀莲摸出钥匙开门，屋里灶上还温着晚上剩的米汤。她把梁娃放在炕上，让恬恬看着弟弟，自己坐到桌前摊开了账本。煤油灯下，她一笔一笔对完今天的进出，末了拿红笔在日历上圈了个日子——明年开春，虎子就要考初中了。

她又翻开另一个本子，里面记着砖瓦厂明年的计划：添一台新粉碎机，再招两个熟练工，往南边两个县铺货。写着写着，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县城的夜空没有双水村那么黑，星星也不那么密，但她还是看见了一颗，孤零零地挂在天边上，亮晶晶的。

她想起那年那道流星。想起那天晚上她许的愿。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希望你和孩子以后没俺也能好好的过日子"。如今她活得好好的，孩子们也好好的，砖瓦厂的烟囱越冒越旺，日子跟东拉河的春水似的，哗啦啦往前淌。

秀莲低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炕上恬恬和梁娃都睡着了，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呼吸均匀。远处县城的马路上偶尔传来卡车驶过的声音，混着秋风刮过窗棂的呜咽。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本子，吹了灯。黑暗里她躺到恬恬和梁娃中间，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闭了眼睛。胸口那团暖流轻轻搏动着，像一颗永远不会累的心。

肚子里，空的。她算了算日子，是该再种一个了。

系统面板无声地亮了一下：

"任务进度：610。宿主状态：优。新年度规划已记录。鼓励自动发放：韧性+3%。"

秀莲翻了个身，把恬恬踢开的被子重新盖好，嘴角带着笑，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