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娃生在腊月里。那几天正赶上大雪,东拉河结了厚厚一层冰,双水村白茫茫一片,少安半夜从窑上回来,推门就听见里屋秀莲在喊他。等他把金俊海婆姨叫来,炕上已经多了一个哇哇哭的小东西,秀莲自己把脐带都收拾好了,正靠着被垛喝水呢。
"男的女的?"少安凑过去。
"又是小子。"秀莲把襁褓往他怀里一塞,"你看看这鼻子,跟你一模一样,倔。"
少安低头看,小娃鼻子是挺翘,嘴瘪着,哭一声歇两声,像是在跟谁赌气。少安笑了,拿手指头碰了碰儿子的脸蛋:"叫栋吧。四娃了,给这个家撑栋梁。"
秀莲哼了一声:"四个小子闺女加起来还不够一根梁呢。你等着,俺还给你生。"
窗外的雪扑簌簌下着,把天地都埋成一片白。屋里头炉火烧得旺,虎子蹲在门槛边上看雪,丫头抱着磊磊在炕上滚,新来的小栋躺在秀莲怀里,哼哼唧唧地拱着找奶吃。秀莲一只手搂着娃,另一只手伸出去把磊磊往炕里头扒拉了一下,免得他滚掉下去。胳膊伸得稳稳当当,半点看不出刚生完。
少安坐到炕沿上看着她,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头一回见秀莲那年,山西那边媒人领来的姑娘,扎着两根辫子,瘦条条的,说话都不敢正眼看人。如今她坐在他面前,怀里搂着第四个娃,胳膊上青筋微微凸着,下颌线比从前硬朗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把抻开了的弓,绷着劲儿,随时能射出去。
"你看啥呢?"秀莲抬眼瞪他。
"没……没看啥。"少安收回目光,起身去灶上给她热米汤。
开春雪化,砖窑又忙起来。可这年开春不太平,石圪节那边忽然冒出来两家砖厂,一家是公社办的,一家是个外来的个体户,机器化生产,出砖快,价钱压得低。少安跑了几个地方回来,脸垮着,把账本往桌上一摔:"秀莲,咱的砖卖不动了。人家机器一天顶咱三天,价钱还便宜两分。"
秀莲把账本捡起来翻了翻,拿手指头点着上头几个数字,想了想,忽然笑了:"便宜两分怕啥?咱砖比他结实。你去告诉买主,咱的砖保用三十年不裂,他机器砖要是撑得过十年,俺把头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少安瞪眼:"你这话说得满!万一人家真不裂呢?"
"不裂?"秀莲从灶台上抓起一块之前烧的砖,"你拿锤子砸砸看。"
少安半信半疑,抡起锤子砸下去,当啷一声,砖面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他又加了几分力,再砸,砖裂了一道缝,但里头密实得很,不像有些劣质砖一砸就碎成渣。
秀莲把砖接过去,拍了拍灰:"你明儿拿这块砖去,见人就砸给他们看。咱手艺在这里摆着,怕啥?"
少安第二天照做了。他把那块半截砖揣在兜里,逢人就说"你砸砸看",一路砸过去,石圪节镇上的瓦工头子们看了都点头。加上秀莲会算账,把运输成本压到最低,算下来总价比机器砖还少出一厘。到四月份,订单又回来了,两孔窑满负荷烧,供不应求。
这天金俊山来找秀莲,愁眉苦脸的:"秀莲,再开一孔窑吧。现在的量顶不住了,有人要五千块砖盖猪圈,咱排到下个月都排不上。"
秀莲正蹲在窑门口挑捡刚出窑的砖,一块一块拿手指敲着听声,脆的就码一边,闷的就扔废料堆。她头也不抬:"开窑可以,人有么?现在咱六个人,两孔窑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了。"
金俊山说:"招人呗。村东头田二家的大小子,还有贺凤英她侄子,都在家闲着。"
秀莲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想了一会儿:"俊山叔,招人可以。但咱得定了规矩:工钱月结,干满一个月涨一回,干得好年底有分红。俺不当黑心东家,但也绝不要偷懒的。"
金俊山拍大腿:"这话对!我这就去跟他们说!"
第三孔窑动工那天,秀莲带着虎子和丫头去镇上买了新书包和文具盒。回来的路上,虎子坐在骡车后面抱着新书包,一脸神气:"妈,俺以后考上大学,是不是就能坐火车了?"
秀莲回头冲他笑:"坐火车算啥?等你考上大学,妈给你买飞机票。"
丫头眨巴着眼:"妈,啥是飞机?"
"就是天上飞的大铁鸟,比火车快多了。"秀莲拿鞭子指了指天,"等你长大了,妈带你坐。"
虎子和丫头在后头叽叽喳喳讨论飞机到底长啥样,秀莲赶着骡车往前走,春风暖暖地吹在脸上。她摸了摸肚子,上一胎才生完没几个月,里头又安安静静地种下了一颗新的种子。她算了算,这是第五个了。
骡车拐过村口的山梁,远远就看见自家的三间大瓦房和旁边的三孔砖窑。烟囱冒着白烟,院墙上爬着去年秀莲随手撒的牵牛花,紫红紫红的,开了一片。磊磊正被少安抱在院子里晒太阳,老远看见秀莲回来,就挥舞着胖乎乎的小胳膊嗷嗷叫。
秀莲也扬起鞭子,朝院子里的少安和磊磊挥了挥。
日子这东西,你给它施了多少肥,它就回你多少收成。秀莲心里清楚得很,忙起来的日子才叫日子,闲下来的那叫混日子。
而她,这辈子是打定主意要好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