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生完收工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第十个娃怀上的时候，虎子已经在省城念了大二。那年冬天他放寒假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秀莲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底，肚子鼓得圆圆的，冲他招手："虎儿回来了？快进来，锅里给你热着羊肉汤。"

虎子把行李一扔就跑过去蹲在秀莲跟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一脸担心："妈，你这都第九个刚满周岁就又怀了？身子受得了么？"

秀莲拿针尖在头发里划了划，低头继续纳鞋底："受得了。这是最后一个了，生完就收工。你等着吧，年前就能见着你的小妹妹。"

虎子张大嘴："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俺猜的。"秀莲抬头冲他一笑，眼角皱纹堆起来，"前头你爸给起的名字都是树啊石头的，最后一个，俺自己起。叫杏，黄澄澄的，甜。"

少安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啥杏？你咋不跟我商量商量？"

秀莲头也不抬："商量啥？前头九个都随你姓了，名字你起了八个，就这一个俺做主。你不乐意？"

少安缩回灶房，声音从里头飘出来："乐意乐意，你说了算。"

腊月里，杏杏赶在小年那天出生。这回秀莲没有像往常那么利索，折腾了大半宿。金俊海婆姨在炕前忙得一头汗，少安蹲在灶房门槛上抽了三根烟，手指头抖得捏不住烟卷。虎子领着弟弟妹妹们挤在堂屋里，大气不敢出。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细细的啼哭，跟小猫叫似的。少安猛地站起来冲进屋，秀莲躺在炕上，脸色比前几回都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着，看着少安怀里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

"杏杏。"秀莲声音有点虚，但还是笑着的，"给俺看看。"

少安把襁褓递过去，秀莲伸手接住。小闺女红红的，皱巴巴的，哭了两声就停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人。秀莲低头碰了碰她的额头，轻轻说："最后一个了。杏杏，往后这个家就齐了。"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暖流猛地跳了一下，像一颗心脏最后的搏动，然后慢慢平息下去，化作一股温热流淌遍全身。她恍惚了一下，眼前闪过一片光——流星划过夜空的亮光，那年黄土高原上的月光，少安拉平车的背影，还有她许愿时合拢的双手。

一切都清清楚楚的，像放电影一样在眼前过了一遍。然后那道光熄了，她重新看见炕头的煤油灯、少安通红的眼眶、怀里杏杏小小的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放下来了。但那股力气还在，结结实实地窝在骨头缝里，等着她用。

"秀莲？"少安看她发愣，凑近了些，"你咋了？"

秀莲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让俺睡会儿。"

她把杏杏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少安坐在炕沿上守着，虎子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又轻轻把门带上，扭头对一屋子弟弟妹妹比了个"嘘"的手势。恬恬捂着嘴笑，竹竹缩在丫头怀里打哈欠，磊磊拉着栋往外走，嘴里小声说："妈睡了，咱别吵她。"

院子里少安他娘在灶上烧水，锅盖掀起来，白汽腾腾地升上去。腊月的天灰蒙蒙的，东拉河那边偶尔传来一声炮仗响，年味儿已经悄悄漫上来了。

秀莲睡了大半天，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炕上只有她和杏杏，少安坐在旁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她轻轻伸手，碰了碰少安的手背。少安猛地醒了，看见她睁着眼，松了口气："你吓死我了。饿不饿？给你热了米汤。"

秀莲摇头："不急。"她低头看看怀里的杏杏，小东西睡得正香，呼吸细细的。她又看看少安，看着他那张比十年前老了不少的脸，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少安，你胡子又长了。"

少安笑了："哪天天不刮？是你睡迷糊了。"

秀莲也笑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少安递来的米汤碗，慢慢喝了两口。温热的米汤下肚，力气一点一点回来了。她靠着被垛，环顾了一圈这间老屋——墙上的奖状和录取通知书，窗台上秀莲娘前年给绣的鞋垫，门后挂的工人们过年送的年画。

她忽然开口："少安，明儿把娃们都叫回来，拍张全家福吧。"

少安一愣："大过年的拍啥照？"

"照一张。十个娃都到齐，你和我，咱一家子齐完整整的。"秀莲把空碗递回去，"俺让虎子从省城带个照相机回来。咱就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拍。"

少安看着她，点了点头："行。俺明儿就去打电话。"

大年初三那天，一家十二口人齐刷刷站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虎子架好了借来的照相机，定了定时，匆忙跑回人群里蹲下。秀莲坐在正中间的一把椅子上，怀里抱着裹成红棉袄团子的杏杏。少安站在她旁边，一手搭在她椅背上。丫头和恬恬一左一右挨着秀莲蹲下，磊磊、栋、梁娃在后排踮着脚，竹竹和桦桦被虎子和恬恬一边抱了一个，杉杉骑在少安脖子上咯咯笑。

相机咔嚓一声，把所有人拢进了一个框里。

那天晚上秀莲翻出那张洗出来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歪歪斜斜的，虎子笑得太使劲嘴咧着，磊磊眨眼眨了一半，竹竹揪着恬恬的头发，杉杉在少安脖子上歪着脑袋流口水。乱糟糟的，可每个人都实实在在的，一个不少。

她拿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从虎子到杏杏，十个。点完了，她把照片夹进那个跟了她多年的账本里，合上，放回抽屉深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清亮亮地照着双水村。砖窑那边已经熄了火，明天大年初四还不开工，工人们都歇着。院墙上的牵牛花藤子在冬天里光秃秃的，但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春风吹过来。

秀莲躺回炕上，杏杏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她闭上眼睛，胸口那团暖流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跳了，但在那儿，温温热热的，像一颗永远不会冷却的炉芯。

十个。齐了。

她嘴角翘了翘，翻了个身，把杏杏往怀里拢了拢，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