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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新家新砖窑（第1页）

新房上梁那天，整个双水村的人都来了。少安站在房顶上，披红挂彩的梁木被绳子一寸一寸吊上去，底下秀莲挺着大肚子，手里攥着那只红布包，里头包着五谷和铜钱，预备着往梁上撒。金俊山喊了一嗓子"起——"，秀莲就扬起胳膊把红布包甩了上去，五谷哗啦啦落了一地，铜钱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一堆娃娃猫着腰抢。

"秀莲！往后你日子红火着呢！"田福堂媳妇扯着嗓门喊。

秀莲笑得眼眯成缝，手扶着后腰，站在人群里头，脸红扑扑的。少安从房顶下来，三步两步挤到她身边，伸手要扶她，被秀莲一巴掌拍开："站远点！你一身灰，蹭着俺新衣裳！"

那件新衣裳是秀莲特意扯了布做的，藏蓝底子上洒着小白花，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上梁才穿出来。少安被她拍得退了一步，傻呵呵地笑。

没过半个月，新房就住进去了。三间大瓦房亮堂堂的，窗纸是新糊的，阳光透进来满屋子金光。虎子有了自己一间屋，里头摆着他爹给做的小书桌，兴奋得在炕上翻了三个跟头。丫头分到另一间，秀莲给她铺了红底碎花的床单，小丫头爬上去滚来滚去，咯咯笑个不停。

堂屋正中间摆了一张八仙桌，是少安他爹孙玉厚打了送来贺房的。老头子看着三间新房，站在院子里老泪纵横，嘴里念叨着："少安出息了，秀莲出息了……"

住了新房的头一晚，秀莲躺在宽大的新炕上，翻了个身，拍拍旁边空出来的大片地方，叹了口气："这炕真大，睡四个人都宽绰。"

少安凑过来："那等肚子里的出来，咱还宽绰。"

秀莲摸摸肚子，忽然说："少安，俺想给俺爹也盖房。当初借了他二百块棺材本，俺说过要加倍还他，还得盖三间大瓦房。"

少安翻身坐起来："现在？你怀着娃呢！"

"等生完就干。砖咱自己有，料咱也熟，人工更不用愁，俊山叔玉亭叔还有咱村那几个后生，叫来帮几天忙就行。"秀莲掰着指头算，"两个月，保准盖起来。"

少安看着她，知道劝不住，只好躺回去："行行行，你说了算。不过生完娃，你得先歇一个月，哪也不准去。"

秀莲嘴上应着，心里头早盘算开了。

五月里，第三个娃呱呱坠地。这回又是个小子，生下来七斤半，哭声震天响，把接生婆都吓一跳。少安抱着二小子，掂了掂分量："秀莲，这小子跟他妈一样，虎实！"

秀莲靠在炕上，脸虽白了些，精神头却足得很，伸手接过二小子撩开衣襟喂奶，嘴里说："你给起个名吧。"

少安想了一会儿："叫磊吧。三个石头摞一块儿，结实。"

秀莲低头看看怀里吃奶的娃，又想想虎子和丫头，点了点头："磊磊，成。"

出了月子没几天，秀莲就开始张罗给她爹盖房的事。她爹那边听了消息，连忙让老太太捎话过来："使不得！你刚生了娃，身子要紧！"秀莲不听，雇了驴车拉了满满一车砖就往川道那边送。少安拦不住，索性也把砖窑的活儿托给了金俊山盯着，自己跟着秀莲一块儿过去当小工。

秀莲爹站在自家院子门口，看着闺女挺着还没完全恢复的腰身，一锹一锹地和泥，眼眶红了一圈。老太太端了碗鸡蛋汤出来，硬塞到秀莲手里："喝！不喝俺不让你动工！"

秀莲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又抄起瓦刀。她的动作熟练得很，砌墙比请来的匠人还利索，一砖一瓦码得齐齐整整，灰缝抹得又匀又光。村里来看热闹的人都啧啧称奇："孙少安这婆姨，是铁打的么？"

一个月零七天，三间瓦房立起来了，比预计还早了二十三天。秀莲她爹搬进去那天，坐在堂屋里头半天没说话，末了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里头是秀莲当初还他的四百块钱。他把布包塞回秀莲手里："闺女，爹不要。你拿回去，给娃们攒着。"

秀莲推回去："爹，说好了加倍还你！你拿着，给自己买身好衣裳，添置点家具，剩下的你存着养老。"

父女俩在堂屋里推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太太出来打了圆场：钱对半劈，一半给老头存着，一半给娃们买糖吃。秀莲这才笑着收了。

回双水村的路上，夕阳把川道染成一片金黄。秀莲赶着驴车，少安坐在旁边抱着磊磊，虎子和丫头在后头车斗里滚成一团。牲口蹄子踩在土路上，嘚嘚地响。

秀莲忽然说："少安，咱那砖窑，得再烧一孔。"

少安转头看她："又干啥？"

"你想啊，现在周边几个村子的活儿就够咱忙的了，等过两年咱把这十里八乡的买卖做熟了，往米家镇、石圪节那边的集上铺一铺，一孔窑哪里供得上？再开一孔，雇几个人，你管外头跑买卖，俺管里头烧窑管账，比现在至少多赚三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少安看着她被夕阳镀成金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当初在山西跟着他来到双水村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个怯生生的小媳妇，现在她站在驴车上扬着鞭子，浑身上下都是主意和劲儿。

磊磊在少安怀里打了个哈欠，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少安低头看看儿子，又抬头看看秀莲，笑了一声。

"行。你说咋整就咋整。俺这辈子，就跟着你跑了。"

秀莲甩了个响鞭，驴车颠了颠，朝双水村的方向一路奔去。炊烟已经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混着黄土和晚霞的颜色，暖融融地铺了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