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邺都的“土皇帝”
广顺三年(953年)深秋,邺都留守府。
王殷把脚翘在案几上,面前摊着河北各镇送来的军报。他没看。不需要看。天雄军节度使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同平章事——这一长串头衔翻译成人话就是:整个河北的军队,他一个人说了算。
“将军,成德那边又递了折子,说调动兵马得先报朝廷。”副将小声禀报。
王殷眼皮都没抬:“报什么报。河北的兵,河北的将,河北的事。朝廷那帮人懂什么叫打仗?”
他顺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了几行字,盖的不是朝廷的印,是他自己的私印。“发出去。”
副将犹豫了一下:“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王殷终于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当年我在澶州传信给郭威的时候,规矩在哪儿?皇上还在刘家手里的时候,规矩又在哪儿?”
这话不假。后汉隐帝刘承佑大开杀戒,郭威全家被杀,是王殷第一个把消息送到郭威手上的。后来郭威起兵,王殷率澶州驻军南下接应,一路护送他进京。没有王殷,就没有后周。
副将不敢再劝,捧着纸笺退出去了。
王殷站起身,走到窗边。邺都的秋天来得早,风里已经有刀子的味道。他望着院子里操练的甲士——三百多人,全副披挂,每天在他府邸进进出出,声势浩大。有人劝他低调点,他说:
“低调?我王殷什么时候低调过?当年打仗,箭射穿脑袋,镞从嘴里出来,我都没吭一声。”
他确实有这个资本。历仕四朝,从一个小卒一路杀到节度使,身上伤疤比脸上的皱纹还多。郭威称帝后论功行赏,给了他天雄军节度使这个位置——要知道,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包括郭威自己,都坐过这个位子。坐过这个位子的人,后来都当了皇帝。
王殷没想当皇帝。但他也没打算让别人觉得他不想。
二、开封的“老狐狸”
同一时间,开封皇宫,滋德殿。
郭威靠在榻上,脸色蜡黄。这位后周开国皇帝,当年也是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此刻却被病魔折腾得连坐起来都费劲。
“晋王呢?”他问左右。
“晋王殿下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柴荣快步走进,跪在榻前。郭威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养子谨慎笃厚,办事妥帖,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可问题也在这儿——柴荣没有军功,没有嫡系,没有在禁军里扎下根。
“王殷那边……有什么动静?”郭威的声音很低。
柴荣犹豫了一下:“邺都来报,王殷又自行调动了河北三镇的兵马,没有报中书省。”
郭威闭了闭眼。
他不是今天才注意到王殷。广顺三年五月,成德节度使何福进入朝,密报王殷“阴事”,郭威就开始留心了。王殷在邺都怎么敛财、怎么专权,他心里有本账。旧五代史记了一笔:郭威曾派人对王殷说——“朕离邺时,帑庾所储不少,卿与国家同体,随要取给,何患无财。”翻译成白话就是:你别从老百姓身上刮了,邺都府库里的钱你随便花。
这话说得多客气。客气背后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