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元年正月,开封皇宫。
郭威坐在龙椅上,盯着面前那份诏书草稿,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案头的蜡烛换了三根,太监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五次。
“陛下,”太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追封诏书……您都改第八遍了。”
郭威抬起头,目光如刀:“朕改的是错别字。你懂什么。”
太监缩了回去。他当然不懂。他要是懂,就知道这位从刀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皇帝,此刻正在做一件比杀人难一万倍的事——他要把一个死去多年的女人,追封成皇后。
这个女人叫柴氏。邢州尧山人。郭威这辈子唯一没有打赢的仗,就是跟她的告别。
一、那年在旅店,她说要嫁给一个“乞丐”
故事得从二十六年前说起。
后唐同光四年,黄河孟津渡口。大雨连下了三天,把官道冲成了泥塘。柴氏跟着父母在旅店里困着,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看雨。
然后她看见了郭威。
准确地说,她看见的是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湿透、脖子上还刺了只麻雀的青年,正从门前走过。那模样,搁现在的话说,叫“流浪汉气质拉满”。
柴氏的眼睛亮了。
“小二,”她招手叫来店伙计,“这人谁啊?”
店伙计往外瞥了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嗐,马步军里一个破落户,叫郭雀儿。成天喝酒赌钱,不务正业。”
柴氏没理他,转头对父母说:“我要嫁给他。”
柴老爹嘴里的茶直接喷了。
“你说什么?你原来好歹是庄宗皇帝身边的人!出了宫,怎么着也得嫁个节度使吧?你嫁一个……一个脖子上刺雀儿的小兵?”
“此人器宇不凡,”柴氏说,“将来必成大器。”
柴老爹差点没背过气去:“你才看了他一眼!”
“一眼够了。”
这段对话搁《东都事略》里写得文绉绉的,说是“后见之,惊曰:‘此何人耶?’……柴异其人,欲嫁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柴氏一眼相中了郭威,拦都拦不住。
柴氏把随身的积蓄分了一半给父母,另一半当嫁妆,就这么在旅店里跟郭威拜了天地。传说这笔钱有五百万缗。搁今天算,大概相当于把一套北京的学区房直接砸在了一个流浪汉头上。
郭威当时什么反应呢?
他大概是懵的。
一个脖子上纹着麻雀、兜里比脸上还干净的兵痞,突然被一个前朝宫妃看上了,还自带嫁妆。这事要搁你身上,你也得懵。
二、柴氏驯夫记
婚后的日子并不浪漫。
郭威这个人,年轻时候是个标准的“社会人”。喝酒、赌博、打架、任侠妄为,史书上说他“喜饮博任侠,不拘细行”。翻译一下:不是喝酒就是赌钱,看谁不顺眼就动手,规矩在他眼里就是用来踩的。
换一般女人,早跑了。
柴氏没跑。她做的事是——管。
郭威喝多了回来,她不骂,只是把醒酒汤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旁边,用一种“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盯着他。
郭威赌钱输了,她不闹,只是把家里的账本翻开,把每一笔花销念给他听,念到郭威自己坐不住为止。
郭威跟人打架惹了麻烦,她不哭,只是说:“你这身本事,用来打几个泼皮无赖,不觉得浪费吗?”
郭威脾气上来要发火,柴氏就一句话:“你不是要做大事的人吗?大事没影,脾气倒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