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河口外头漫进来的。
陆缚从尾舱出来,把舱门虚掩上,留了一线。他没有立刻走——背先贴上舱壁,站住,闭上眼。
雾里看不见东西。可雾里的声音,比平常多。
前头大船上有桨。
六支。
左舷三支,右舷三支。
左舷那三支压得匀,一声接着一声,像有人拿槌子敲;右舷三支却散,其中一支总要慢半拍,慢得很有规矩,像是一个人一边划一边打盹,旁边的人也不管他。
拖缆绷着。绷一阵,松半寸,再绷。大船的路数比画舫齐,画舫拖在后头,总差那么一点。
画舫自己只有一支尾橹。橹在一个人的手里。橹一受力,橹桩就吱一声;吱一声,停一下,再吱一声。
前甲板上有四个人。他是靠声音把人分开的。
带刀的人走路,刀鞘在大腿上磕一下,一步一声;鞘是硬的,磕在肉上发闷,磕在骨上是脆的——那两个都是脆的,说明刀鞘短,挂在腰侧。
光脚的那个脚步轻而碎,两步并作一步,是在赶;还有一个脚步长而匀,不紧不慢,是拿主意的人。
还有一件他听得出来:那个来回走的,走到船头会停一下,再折回来;停的那一下,却比走的那几步长。
他是在看水——看水的人,等的是船,不是人;船上的人,手都按在刀上。
他这是在看水,还是在数人?
陆缚把这一节记下:前头四个。
再往前,是遮蓬。他方才摸过去的时候,脚底险些踩到一只鞋,硬邦邦的,鞋底朝上。
遮蓬底下还有人。他听鼾。
鼾声有四道,粗的粗,细的细,中间一道断了气似的,过一会儿又续上。
可只有两道是实的——实的意思是,除了鼾,人还动;一翻身,衣料在船板上磨出一声。
另外两道不响。不响不等于睡着。人睡沉了,总会有点动静。
陆缚在舱壁后头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摆完了,才觉出两肩发紧,后背一层汗,是凉的。
昨夜上船的人近七十。祁荣带走了一批,前头海船上留了一批。剩下在这条画舫上能动的,不到十个。
不到十个。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这点人手,压得住么?
他往前挪。
第七步上,遮蓬底下一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谁?”
这一声不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陆缚伏下去的动作比脑子还快——膝盖先着船板,肩膀压低,右手已经按到腰里那把断刀上。
身子跟不上。
膝盖那一下磕得又重又实,一股酸麻顺着腿往上走。
他咬住牙,把气从鼻子里慢慢放出去。
那人要是过来,几步到?一个人,还是叫醒旁边两个?
从前他不算这个。从前他站在门边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清楚:刀在哪、人在哪、谁先动、动一动是几息。
现在他要算——算出来了,就一定做得到?
那人才起了一半,前舱的门“吱呀”开了一线。
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轻,抖着:
“我家姑娘有一箱书在尾舱,叫我取两本来……还有些东西。”
遮蓬底下那人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