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徐怀瑾在崇川的地界上多绕几个弯吧。等他把那些皮毛都收集齐了,我们的荼兰花早就运到北境了。到时候,他就算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也来不及了。”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吴岐端起茶盏,朝着舆图的方向举了举,像是在敬一杯酒。
“都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
京城,户部尚书沈府。
沈溪禾坐在后花园的石凳上,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宣纸,纸上画了一半——几丛修竹,一方池塘,池塘边的石头上蹲着一只花猫。她搁下笔,侧头看了看那只正在打盹的花猫,又看了看纸上那只,总觉得纸上的比真的更好看些。
丫鬟春莺从月洞门外快步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小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有消息了。”
沈溪禾放下笔,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说。”
“白凤羽,白侯爷白叔夜的次子。此前一直卧病在床,病了三年,京中名医都去看过,谁也治不好。可就在前段时间——西凛城天裂那天,他忽然好了。现在被选为桑谪殿下的随行,跟着那位殿下出去周巡了。算算日子,现在应该已经出了京城,往南去了。”
沈溪禾的手指在石桌边缘停了片刻。卧病三年。忽然好了。西凛城天裂那天。跟着桑谪殿下周巡。她在栖霞湖畔见到的那个人,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完全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他吹柳叶的姿势从容而熟练,和她说话时虽然有些生涩,却不像一个卧床三年的人该有的生疏——更像是,一个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在笨拙地学习怎么和人打交道。
“小姐?”春莺小声唤了一句。
沈溪禾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重新提起笔,在画纸上继续画那只花猫的尾巴。“知道了。多谢你跑这一趟。”
春莺眨了眨眼:“小姐,你就不好奇啊?”
“好奇什么?”
“白家次子啊。卧病三年忽然好了,又被选去陪桑谪殿下周巡——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太寻常。”
沈溪禾将花猫尾巴上最后一笔拖出来,方才搁了笔,抬起头看了春莺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极淡的、让人猜不透的笑意。“这世上不寻常的事很多。一件一件地好奇,哪里好奇得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池塘边,看着水面上倒映的云影。他那天站在柳树下,手里捏着一片柳叶,低着头向她道歉,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是真的唐突,也是真的温良。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卧病三年的人会在栖霞湖畔吹那样一支曲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被选为桑谪殿下的随行。但她不急。有些人,第一次见到就知道还会再见。
官道在午后的阳光里蜿蜒向前,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甜香。仲夏闭着眼睛靠在车厢壁上,荷叶的阴影在脸上轻轻地晃来晃去。
“师父,”仲夏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二皇子现在在哪?”
车厢里传来书页合上的轻响。“二皇子已经回京了。他比其他几位皇子更早完成师门修习,如今在京城,在陛下身边协理政务。你到京城时本应有机会见到他,只是当时行程匆忙,直接入了汀月别院。”
“他在紫阳仙府修习了多久?”
“约莫十二年。从两岁待到十五岁,回京后便在陛下身边历练。”
“那他今年多大?”
“二十有三。”
二十三岁。和师兄差不多的年纪。他在千里之外的门派里独自长到十五岁,然后回到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皇宫,在一个他从未叫过“父皇”的人身边学习政务。会是什么感觉?他有没有想过做皇帝?应该想过吧。毕竟那个位置,离他那么近。不光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他们每一个都是在这个规矩里长大的。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父亲是皇帝,也知道这个皇位原本不属于他们,而是属于某个从天而降的谪君。
如果没有仲夏,谪君之位也许会一直空悬。他们之中最有能力的那一个,也许会被灵川帝立为太子——毕竟灵川帝自己就是守成之君,他未必不会选一个皇子来继承大统。可现在仲夏从天上掉下来了,皇帝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们的位置,会不会因此变得尴尬?
算了,不想了。仲夏把荷叶拉下来盖住脸。这些皇子们想什么,跟仲夏有什么关系?仲夏又不认识他们。反正仲夏暂时也不想做皇帝,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驶入一段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上合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板上洒了一地碎金。白凤羽骑着驴走在马车右侧,不知什么时候从路边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草穗一翘一翘的。
梧桐隧道走到尽头,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从树林里穿出来,重新铺展在开阔的田野之间。远处炊烟袅袅,近处的水塘里几只白鹅在扑棱翅膀。这片土地看起来如此平静。
可仲夏知道这只是表象。锦川那桩案子已经让仲夏看明白了一些事——张老实的死、孟家消失的旧地、被改动的户籍,这些事不可能止于一个管家。朱福只是替罪羊,真正的幕后之人还在崇川的某个地方,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事。而师父——师父每天都在看书,偶尔和师兄压低声音说几句话,他到底是为了周巡,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仲夏没有问。不是不好奇,只是仲夏信任他。不管师父有什么打算,他始终是那个在锦川客栈里蹲下身与王氏平视的人,是那个为了一个佃户的死在县衙里和魏县令据理力争的人。这样的师父,不会害仲夏。
梧桐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车板上。仲夏拣起一片,对着阳光看叶脉的纹路。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现在有荷叶遮阳,有桂花闻,有驴蹄声在旁边慢悠悠地晃着。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