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原地,前后都是灰长衫。太阳从头顶那线天光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晃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攥着手心里的纸条,忽然想,要是她现在跑了,他们会不会追?她一个人,跑不过三个。她要是留下,被带去见了那个“先生”,她又能说什么?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没有动。
“我不去。”她说。
“许小姐,这可由不得——”
那人话音未落,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急急的,有人跑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到身后。
她抬起头。是林晖。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头发没梳齐,像是跑着来的,胸口微微起伏。他把她挡在身后,看着那两个灰长衫人,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她不去。”
“绛云师傅。”巷口那人笑了,“您一个唱戏的,管这闲事?”
“唱戏的也是人。”他说,“她不去,你们要带走谁?”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人看着他,又看看她,忽然笑了一下:“行。许小姐,绛云师傅,今天这茶,不喝也罢。可话我撂这儿——名单上的事,沾上了,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
他说完,冲那两个人一挥手,三个人顺着巷子走了。脚步声渐远,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他身后,攥着他衣角的手,还在抖。
他回过头,看着她:“纸条呢?”
“在。”她摊开手掌。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把她的手合上:“走吧。先回去再说。”他带着她走回巷子口,没有直接回丹桂园,而是绕了两条街,又停在一家当铺门口,假装看橱窗,站了片刻,才带着她折回去。她明白,他在确认没有人跟上来。
傍晚,他们坐在丹桂园化妆间里,煤油灯点着。她把手里的纸条铺在桌上,指尖压着边角:“浦口,集训。他们把人往那儿送,是要做什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听说过‘特种训练’吗?”
她摇头。
“我爹当年提过一嘴。”他说,“上头的某些人,专门挑有钱人家的子弟,送去南京集训,出来以后,替他们办一些不能见光的事。”他顿了顿,“他们说的‘特殊工作’,就是这个。”
她心里一寒:“那具结——”
“具结是个幌子。”他说,“签了,等于自己承认是自愿去的,出了什么事,上头不担责。不签,人扣着不放。横竖,人是走不掉的。”
她看着他,忽然问:“那林家当年,为什么宁可烧了,也不肯交名单?”她问完,又觉得这问题有些残忍。她看着他,想收回,可他已经开口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说,名单交出去,十二个孩子就真的没了。烧了,至少还能让那些人家存个念想,想着自家孩子还活着,还没被送到那个火坑里去。”
屋里静了很久。窗外,又传来一阵闷响,比昨天更近。她坐在灯下,把那半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贴身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