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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本二 民国空间 银锁（第2页）

他正在吊嗓。咿咿呀呀的，从低到高，从高到低，像一把刀在砂石上磨。她坐在廊下，等他吊完，才开口：

“林晖，你有没有梦见过一个地方？”

他放下茶碗，看着她：“什么地方？”

“很长的走廊，白墙。”她说，“有人穿着白衣服，喊我许医生。”

他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我醒来的时候，手上还戴着这枚锁。”她说，“我分不清，那个梦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沉默了很久。廊下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轻轻动。他端着茶碗，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摩挲了很久。她坐在他对面，没有催他。她发现，他每次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都会先沉默一会儿，像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掂量一遍，掂量到确认不会伤人，才肯开口。

过了很久，他说：“我做过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躺在什么地方，很冷。”他说，“有个人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她手上戴着白手套，上面全是血。她跟我说，别怕，你不会死的。”

她看着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他说，“醒过来，我在戏台上。锣鼓响着，满园子的人看着我。”他顿了顿，“我分不清，那到底是梦，还是别的什么。”

她坐在廊下，看着他的侧脸。晨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想，如果那个梦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救过他，如果她真的在那个白墙的走廊里，喊过他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个按着他肩膀的人，长什么样。可她没问出口。她忽然怕了。她怕他说出一个轮廓，怕那个轮廓跟她梦里那张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有些事，不说破的时候，还能骗自己说那只是梦；一说破，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远处，闸北方向又传来一阵闷响。这一次，比昨天更近。

“林晖。”她说，“等这场仗打完，你跟我走，好不好？”

他没有回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很久，他说：“等打完仗再说吧。”他说。

她没再说话。廊下安静下来，只有风在响。他没有看她，可她知道，他听见了。她忽然想，这个人，三年里把自己活成一块冰，谁也不让靠近。可那块冰底下，是活的。是热的。她等了三年——不对，她没等三年。她是这个秋天，才认识他的。可她心里总有个声音告诉她，她等了他很久，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那就等打完仗。”

他回过头，看着她。晨光里，他的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回去的路上，小心些。”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出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林晖。”

他应了一声。

她说：“银锁我戴着呢。”

他站在晨光里，没有接话。可她听见，他好像笑了一下。

窗外，炮声又近了一截。

她出了园子，没叫车，沿着马路走。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她伸手，摸了摸腕上那枚银锁，锁面贴着皮肤，是温的。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她跟我说，别怕，你不会死的。”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这句话，她好像真的说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间很白很白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