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不下的人和事,都在里面。”未眠说,“这一次,比平行S市凶险得多。那时候他造的是一座城,你只要找到他。这一次,他造的是他不敢回的一段命——你要把他从那段命里,带出来。”
许燕青站在雾里,看着江面。
“规则还是一样的?”
“一样。”未眠说,“每个世界都有一个他。他会认得你的眼睛,但想不起你是谁。你待得越久,越像那里的人。等你想不起南城、想不起急诊室、想不起你是来救他的——你就永远留在那里了。”
许燕青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撑得住吗?”
“撑不了太久。”未眠说,“所以,快一点。”
雾从江面漫上堤坝,漫过她们的脚踝。许燕青低头,看见脚下的水泥地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石板路,裂缝里长着草,草叶上挂着水珠。路的尽头,雾里停着一列火车,绿皮,漆面起了泡,车窗里透出昏黄的光。
“上车吧。”未眠说。
许燕青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市的方向隐在雾里,看不见一盏灯。她想起病房里,他手心的温度——雾涌进来的时候,他像是反握住了她。她答应过他,要把他带回来。
“我还会回来吗?”她问。
“会。”未眠说,“只要你记得自己是谁。”
她转身上了火车。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雾从两边分开,又合拢。
车轮碾过铁轨,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雾薄了。她睁开眼,看见窗外有灯,有楼,有电线杆,有一辆黄包车拉着人拐过街角。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煤炉子、油条、桂花糕,还有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一阵锣鼓声。
她愣愣地看着窗外。那些房子矮矮的,灰墙黑瓦,招牌是繁体字。街上的人穿着长衫、旗袍,女的挽着髻,男的戴礼帽。
车停了。她站起来,走到车门口。车门打开,雾气涌进来,带着煤炉子和桂花糕的味道。
她迈下车。脚下是青石板,潮湿,泛着光。她站在一条老街的巷口,身后是火车站,面前是一条长长的街,两边店铺林立,旗招在风里哗啦作响。
她低头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脚下一双绣花鞋,手里攥着一只小皮包。她的头发挽起来了,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许小姐!许小姐!”有人在喊。
她回头。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戴帽子的司机朝她招手:“许小姐,您怎么一个人下车了?老爷让来接您,等半天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想起未眠的话——你会认得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她知道,她已经到了。
“走吧。”她说。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火车站的方向。雾还没散,铁轨在雾里延伸出去,看不到头。
此刻的沪上,丹桂园戏台的后台,一个正在勾脸的男人,忽然停住了笔。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画了一半的脸。门外传来伙计的喊声:“绛云老板,今儿压轴,还唱《惊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笔尖悬在眉心,半晌没落下去。
“……唱。”他说,“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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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绛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