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识。"许燕青收回目光,"准备清创。"
她戴上手套,碘伏消毒,生理盐水冲洗。她的手很稳,从十七岁解剖课上的第一刀起,练了整整十年——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手也不能抖。镊子夹起棉球,一点一点擦掉他额头的血。伤口有三厘米长,深及皮下,边缘不齐,是撞在前挡风玻璃上磕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不是反射,是有意识地、准确地,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生疼,青筋都压出来了。她刚要挣脱,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带着昏迷中的含糊,嘴唇几乎没动,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吐出三个字:
"许——燕——青。"
整个抢救室安静了一瞬。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把音量拧到了最大。小周手里的纱布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许燕青的手停在半空。
她愣住,不是因为这三个字本身。是因为说出这三个字的人。
这个人躺在抢救台上,昏迷着。他还没醒过,没看过病历,没人告诉过他她叫什么。
可他清清楚楚地喊出了她的全名——一个陌生人,不可能知道的名字。
她低头看他。
他还在昏迷,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做一个很痛苦的梦。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像要把她攥进骨头里。
她的手腕被他攥着,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他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皮肤,粗糙的,温热的,像一把钥匙,把她锁了很久的一扇门撬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是2006年的九月,是教室里的风扇,是那个坐在最后一排转笔的少年。
"许医生?"小周小心翼翼地叫,"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许燕青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病历。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慢,怕伤到他。他的手指很凉,掌心有薄茧,擦过她皮肤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钻进来,在她心里扎了一下。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印,边缘清晰,像一个手环。
"先做完检查。"她说,"人活着,什么都好说。"
CT室和拍片室都在二楼。她推着平车进电梯的时候,他忽然又攥了一下她的手,没有力气了,像梦里的人想要抓住什么东西,抓了个空。
电梯门关上。指示灯一层一层往上跳。
许燕青靠在电梯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圈红印还烫着。她想起十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抓过她的手腕——在S市一中的教室里,九月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他坐在最后一排,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她走过去把练习册放在他桌上,他抬头看她,眼睛很深,像装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许医生?"小周在电梯里喊她,"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直起身,"电梯里闷。"
CT做完了,没有颅内出血,没有颅骨骨折。前臂是桡骨骨折,打了石膏。她看着片子,那一瞬间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提着一口气。
她回到医生办公室,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病历本。
病历本上,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
林丰。
她的笔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滴没掉下来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