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大梁抱着婴儿出现在火圈之中,这情景成了雪夜里最壮美的一幅画。
纪大梁翻过火圈,刚刚跨上消防车的救生拉梯,身后就传来了沉闷的巨响。二层的木地板整个儿坍塌下去,木制的天花板也随之坠落了……
虽然把脑袋紧紧地蒙在被窝里,姜淑贞还是没有睡着。
怪了,怪了,她在心里笑自己:莫非真是搬进新房,就成了新媳妇,一时一刻也不愿意丈夫离开自己吗?嫁给纪大梁五年了,按理说对丈夫的职业早就应该适应,可是警铃一响,丈夫一走,姜淑贞的心就悬了起来。
细想想,也不奇怪。那些年自己守在村里,丈夫的一切毕竟离自己远些。
可是眼下来到了丈夫的身边,丈夫身处的危险似乎也离自己很近很近了。
纪大梁此时在哪儿?他是在抢险,还是在救火?想着想着,眼前就浮现出那些翻倒的罐车啦,坍塌的大楼啦,着火的厂房啦……于是,她的心就紧紧揪着,隐隐地生疼。
瞧瞧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纪大梁还没有回来。被窝里少了一个人,姜淑贞自己越睡越冷。她披着棉袄爬起来,去摸小煤炉的烟囱。手上凉冰冰的,于是她连忙打开铁炉盖,这才发现蜂窝煤的几个眼儿全都黑掉了。
啥,等天亮了再生煤炉吧,姜淑贞一边叹着气,一边转身再往床边走。刚刚走到五屉柜的旁边,一抬眼瞥见了墙上的小电线。小电线的一头连着电铃,纪大梁就是被这电铃叫走的。
都怪它,都怪它……姜淑贞怨怨地想。她下意识地伸手一拽,小电线就垂了下来。
毕竟是一夜未眠,重新钻进被窝里,姜淑贞很快就迷糊起来。朦胧中,她听到丈夫在喊:“快快快,快抱着。撒尿了,撒尿了!”
姜淑贞勉强睁开眼,看到五屉柜旁边赫然矗立着丈夫的战斗服。再瞧瞧,领口上面却没有脖子和脑袋!姜淑贞惊然一惊,顿时吓醒了。
原来天气太冷,纪大梁把湿流挽的战斗服脱下来之后顺手一放,那上冻的战斗服竟如冰柱一般立住了。
姜淑贞正在发愣,忽然听到纪大梁的嚷嚷声,“往哪儿看,往哪儿看?在这儿呢,在这儿!”
姜淑贞循声偏过脸儿,就见纪大梁正笨手笨脚地册扯着一个婴儿的腿。婴儿那**的小鸡鸡尿着水儿,哗哗啦啦撒了一地。
“哟哟哟,从哪儿抱回个孩儿!”姜淑贞慌忙起身,给丈夫换了个手。
纪大梁笑了,“老天爷看你成天想儿子,就让我去领了一个。”
“别逗笑,我是说真的。”姜淑贞把完尿,又赶快将婴儿往暖被窝里悟。
纪大梁跟着钻进来,凉身子贴着姜淑贞的后脊梁,脑袋瓜枕着姜淑贞的半边脖子和肩膀。如此一来,眼睛也就能无遮无挡地看着孩子了。
姜淑贞一边拍着孩子,一边听纪大梁叨叨孩子的来历。纪大梁讲了怎么把孩子从楼里救出来,讲了孩子的母亲怎么葬身在火海中。然后又讲到深更半夜的,小婴儿一时没处送,想来想去,只好抱回来让姜淑贞先给照看着。
孩子约莫有半岁大,长得虎头虎脑胖胖实实,脖子上挂着白银打的长命锁,手腕上还套着银手镯。被窝里暖和了,孩子眉眼开花地笑,头一晃手一摇,长命锁和银手镯上的小铃档咯郎嘟响,那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孩子他妈,真可怜。”姜淑贞抹了抹泪。
“嗯,可怜。”
“这孩子,也真可怜。”姜淑贞又抹了把泪。
“嗯,可怜……”
“不过呢,他长得也真可爱。我想,咱们的儿子―”
话说半句,姜淑贞就停住了。她听到背后传来了轻轻的打斯声。
姜淑贞转过身,这才发现丈夫合着眼,嘴边淌着水,脑袋滑在了枕头上。
丈夫也可怜呢,姜淑贞一边想,一边怜惜地用手轻轻抚了抚丈夫的脸。纪大梁胡子拉碴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全是烟灰,瞧上去既疲惫又憔悴。
姜淑贞悄悄起身,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脸盆里,然后泡了热毛巾,轻轻地替丈夫揩脸。
揩着揩着,忽然住了手。姜淑贞听到警铃了,是营房那边的警铃响。隔着呼啸的风雪,警铃声显得很微弱。
纪大梁居然忽地从**跳起来。
“嗯?是警铃!”纪大梁疑惑地看看姜淑贞。
姜淑贞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到了五屉柜上方的白墙上。警铃线已经扯脱了吗?不,它还连着纪大梁的神经呢。
“我我我……”姜淑贞忽然口吃了。
“你你你,怎么敢!”
姜淑贞听到“啪”的一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那是纪大梁的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没等她哭出声,纪大梁已经套上战斗服蹬上战斗靴扣上了头盔,转眼之间就从屋里消失了。
姜淑贞心里委屈极了,她忍不住放声大哭。从小到大,爹娘从来没有打过她一巴掌。嫁给纪大梁五年来,男人从未捅过她一指头。今天竟然,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