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越翻来覆去睡不着。
秦昭的床榻比他自己的窄一些,两人并排躺着时胳膊挨着胳膊,连翻身的余地都不多。杜越侧过身,面朝秦昭,看见他正平躺着,睫羽微阖,呼吸平稳——也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他试探着小声喊:“秦昭?”
秦昭没有应。杜越又喊了一声:“秦昭……你睡了么?”
隔了几息,秦昭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来,清冷又清醒:“没睡。怎么了?”
“睡不着。”杜越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秦昭的肩头,“你陪我聊聊呗。”
“聊什么?”
“聊你以前的事。”杜越的兴致来了,撑起一点身子看他,“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也会笑么?有没有怕过什么东西?”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骗人。”杜越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我方才跟你说话的时候,你睫毛一直在颤。你在想事情。”
秦昭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昏暗中杜越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枚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满是好奇和期待。他看了两息,低声道:“小时候在边关,夜里巡逻。有一回看见营帐外面站了一个人,穿着孝服,面朝里,背对着我。”
杜越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我喊了他一声,他没回头。走近了看,那件孝服底下是空的,搭在木架上,被风吹着动。”
杜越“嘶”地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秦昭身边缩了缩:“秦昭……你大半夜讲这个,我今晚还睡不睡了……”
“是你让我讲的。”秦昭的声音淡淡的,但杜越感觉到他的手臂从身侧移过来,松松地搭在了自己的后背上方,像一道不设防的屏障。
“那后来呢?你怕了没有?”
“没有。”秦昭顿了一下,“但那年之后,每次值夜,我都会多带一盏灯。”
杜越把脸埋进他肩侧,闷声道:“那你以后值夜,也带我呗。”
“带你做什么?”
“给你提灯。”
秦昭没有立刻答。黑暗中,杜越感觉到那只搭在他后背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腹沿着他脊背的弧度慢慢地滑下来,落在他腰侧,停住了。
“……好。”秦昭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来提灯。我走前面。”
杜越在他肩上笑了,笑得闷闷的,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到秦昭的手臂上。他抬起头来,在昏暗中看着秦昭模糊的轮廓,忽然凑近了些,在他下颌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秦昭没有躲,也没有动。隔了很久,久到杜越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才慢悠悠地响起来:“杜越。”
“嗯?”
“你方才亲我的时候,心跳比我快。”
杜越的脸“腾”地红了,虽然黑暗中看不清,但他自己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烫:“我、我那是——那是方才被你讲的鬼故事吓的!”
“你怕鬼。”
“我才不怕——”
“你缩我怀里了。”
杜越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这个人……记性也太好了……”
秦昭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伸手将被子从他头顶拉下来,露出他闷得微红的脸:“别闷着。睡吧。”
杜越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看着秦昭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他又凑过去,这一次亲在了他的唇角,比方才更慢一些,更认真一些。
秦昭阖了眼,一只手扶在他后颈上,微微收紧。
灯油尽了,窗外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屋里暗得像沉在水底。两人挨在一处,呼吸交叠,谁也没有再说话。
许久,秦昭低声开口:“杜越。”
“嗯……”
“明日醒来,你还在么?”
杜越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在啊……我一直都在……”
秦昭的手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真实不虚的事物。他没有再问。